澄邪

建了个胡莱群,现在就三个人,有同好的解解来玩吗呜呜呜呜。

冷坑真的太卑微了。

想采访小凯,看到别人扑倒自己男朋友(自己还往背后按)的时候,是什么感受呢!

祝我们14四十二岁生日快乐啦!!!

这个tag不能只有我一个人!!

翻小迪ins翻出来一堆他和总攻的合照,球球大家入股布冯迪吧!!不吃亏,不上当(除了没粮啥都好

结合一下上一条!其实这根本不是什么告白啦!就是两个幼儿园都没毕业的小屁孩在玩游戏…

大家欣赏一下每天他们就看jie样的视频

啊啊啊啊啊啊朋友们张嘴吃糖!!

评论的大概意思是小19说F代表朋友随后小凯回复U代表你和我。

今天我就是一只尖叫鸡!!!

仲夏夜之恋

孔二胡:




2014.07


Iker配字:与一个听起来大概叫DB的家伙。






久别重逢非少年,执杯相劝莫相拦。


纪念卡贝  写于2012.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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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我爱你,变成了语言。” 







我是一个自卑的人。 

自卑感来源于哪里,我也不太清楚。不是常识上的自卑,其实一开始我自己也不明白。我和维多在一起以后,她不止一次斥责过我:“你干嘛,你别这样。拜托你站直一点,你看起来好像做错了什么事。” 

我站得不够直吗?我对着镜子照,觉得自己站的还是蛮直的。但是维多的话总是对的,尽管我觉得莫名其妙,还是得按照她的指示去做。 

“抬头,笑,对,再收一点……对,就这样。” 

好像看起来也没有什么不同啊。 

那时候我已经离开了曼联,正在准备出席皇马的新闻发布会。我很紧张,紧张之余夹杂着几分焦躁,因为我并不坦然。我按照维多帮助我摆出的表情站在休息室的镜子前面,身体僵硬的一动不敢动。 

休息室只剩下我自己,冷气机嗡嗡的响着,我努力让自己心情轻松一些,让自己看上去没什么事。我伸手拉了拉袖子,然后努力对自己笑笑。 

金黄色的头发,笔挺的西装,熟悉的脸。被训练过的笑容,弧度恰好,优雅不失礼貌。看上去很好。 

可是忽然的,就有一股憋闷猛地冲到胸口,我拉拉领口,转身走到窗前大口喘气。 

哪里……不太对。 

我觉得,非常的,不安。 




出席发布会的前一天晚上,跟加里打电话。他啰啰嗦嗦的跟我说了一大堆话,大意是没有关系,反正你还会回来的。你家在这里,你想跑到哪儿去,之类的,听的我汗毛倒竖,哭笑不得,不知道他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他自己。 

“总之,”加里语气很坚定,还带了几分深思熟虑的语重心长,他说,“大卫,你放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还会陪着你的。” 

“谢谢你,加里。”我发自内心的感动。 

“你真是……”他在那边长叹一声,很着急的样子,“唉!不说了!挂了挂了!” 

然后就莫名其妙的挂了我的电话。 

我撑着窗台,呆呆的看着窗外滚滚车流。加里的声音好像又在耳边响起,稍微安抚了我的焦躁。 

有朋友的感觉,总归是让人觉得放心。我在马德里还不认识什么人,但一切……都会不错吧? 

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不像当年十几岁的小孩子,轻而易举的就能玩儿到一起。比如我和巴特,熟悉起来就是因为他瘦瘦小小的看起来很孤单的坐在场边,我和菲尔说“我们去找他玩儿吧”,于是我们就买了冰淇淋去找他,两分钟以后我们就成了铁哥们,一直到现在。 

好吧,这也没什么。我是说……我脑子有点乱,开始被一些有的没的占据。我老是这样。 

我不想面对镜头,面对记者,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我不想说那些听上去非常坚定,非常有立场,非常不后悔的话。 

我不想出去。我觉得有些沮丧,为一些不知名的原因。我想回家。 

你看,其实从这时候你大概已经可以看出……我是一个自卑的人。 


在我的一生中,过去的那些日子,和即将到来的日子,总是愧疚,亏欠,反思,装作很强大,很无害,掩盖怒气和悲伤,笑,对着一切做出坚定的样子。 

那已经成为改不了的习惯,逼迫着我自己融入契合,直至有一天彻底的成为那样被束缚的人。所以我没办法理解加里的话,逼得他后来主动在比赛里犯规要求红牌,然后怒气冲天的收拾行李打包坐飞机来马德里狠狠的当面教训我。 

我其实也……没什么办法。 


一个习惯反思的人,大概会是好人吧? 

到了最后,也只能用这样的话来安慰自己。






我先前说过,我是一个自卑的人。所以刚开始在皇马的那段日子,我过的并不是太顺。 

当然,这不能完全归咎于我,却也跟我自己脱离不开关系。我的到来使得莫伦特斯离开,队里的老队员都对我礼貌而客气,但透着难以掩饰的冷漠。罗尼和卡洛斯时不时的跟我说话,可是大多数时间他们也单独在一起。队里最小的人,那个年轻气盛的门将,则完全视我为无物。 

我知道他。在我的转会流言传的沸沸扬扬的那段时间,他曾公开在媒体面前说过:“贝克汉姆是一位优秀的球员,但我并不认为现在的皇马有他的位置。皇马很团结,很和谐,我们不需要外人。” 

小孩子总是重感情的,锋芒毕露又干净无暇,才会把心里最真实的想法毫无保留的袒露。想想我小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吧? 

所以没什么好委屈的。这些年来,我经历过很多的不安,焦虑,恐慌,无助,加里知道一部分,瑞恩知道一部分,剩下的大多部分,都被我自己在独自无人的时候强硬咽下去。 

当初跟爵爷吵架,一向父亲一般的他痛心疾首的说:“你不该是这样的。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对我的失望,也许并不是因为我对维多的言听计从,也许也并不是因为场外活动过多,耽误了自己的青春和精力,而是因为我变了。 

他对沉默不语,在不知道怎么做时不再选择听从内心、哪怕那是错的,而是强迫自己隐忍的我失望了。 



所以归根结底,好像没有什么值得挑剔和抱怨的。能够踢球,跟队友之间还算客气,还有什么可不满的呢? 

那个叫卡西利亚斯的小孩子,他甚至比我还要高两公分。站在我面前,像个朝气蓬勃的大人似的,看我的眼神要么冷冷淡淡,要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至于那分探究的含义是什么,我没心思去猜,也猜不透。 

有一次,其实那也不是第一次。大家训练结束后一起去吃饭,我因为被教练留下来谈话所以耽误了一会,劳尔要求大家留下来等我,卡西利亚斯大概饿的厉害,有些不耐烦,我急匆匆换好衣服赶过来的时候,他正在抱怨。 

“对不起,我来晚了,很抱歉。” 

“请问你认识去餐厅的路吗?”他忽然这样问我。 

“啊?”我不知道怎么了,但还是小心翼翼的回答:“这个……认识。” 

“那么以后你再迟到,我们就不等你了。” 

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劳尔已经开口训斥。 

“伊克尔!不许这样讲话!” 

气氛顿时变得非常尴尬,卡西利亚斯做出无所谓的样子,我讪讪的,正想该怎么打圆场,是齐达内先开口说话:“好了,我们现在去吧,吃晚饭下午还要训练。走吧,大卫,来跟我一起。” 

接下来没发生什么事,大家都知道卡西利亚斯不喜欢我,也尽量挑选轻松的话题。我甚至没有道歉的机会,一到了食堂,卡西利亚斯立刻什么都忘了,欢呼去抢马铃薯煎蛋了。劳尔看着他的背影,表情无奈又宠溺,却也没忘记单独对我说:“大卫,非常抱歉,请你原谅伊克尔,他还小,我已经训过他了。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没关系,我知道。今天是我不好,下次我会注意。”我也对他笑笑,两个人再没说什么话。 

我……当然知道的。我表面上并没有太大反应,因为我一直在心里悄悄的告诫自己:别去想,没事的,这并不代表什么,一切都会好的。我坐在他们旁边,若无其事的在别人开玩笑的时候跟着笑,附和着气氛,表现的很自然。 

只有拼命不让自己去想,才能表现的坚定一些。这是保护自己弱点的方式,我努力了这么多年,就是想让自己变得更加无坚不摧。 

即使难过,也要做到让自己都看不出来。 

有用吗? 

会有用吧。


 
 




在马德里的日子,过的不算快,也不算慢。时常有比赛,我已经逐渐的适应了西甲的节奏和步伐,跟队友的配合也慢慢的变得熟练。这里的赛程没有英国那么紧张,天气也很好,总是阳光灿烂。我依然保持着每天训练后加练的习惯,以前有加里陪我,现在只有我自己。 

我不太参加大家的集体活动。其实也并没有很多集体活动,只有两次,但两次都因为有事情而没有办法参加。当劳尔在更衣室里宣布周末晚上去罗尼家烤肉的时候,我默算了一下日期,那天刚好有空。大家都在兴奋的讨论,劳尔笑着问我:“大卫,这次你会来吧?” 

总是缺席集体活动不好,所以我笑着说,“当然,前两次都遗憾的错过了,这次一定要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劳尔赞许的看了我一眼。他对我较之前已经亲切许多,我也很感激他,如果没有他的帮助,也许我融入这里的步伐会更加的困难。 


那天晚上罗尼家基本就是一个小型party。可以喝少量的酒,大家都放的很开。我插不上太多话题,也坐在旁边听着,着看他们闹。最后实在太无聊跑去看电视,我随手换着电视频道,竟然看到了曼联比赛的转播。 

西班牙很少有电视频道会放国外的赛事,解说还是听不太懂的西班牙语。这样的画面让人有些伤感,看着自己曾经的队友在场上拼跑,原本我也曾是他们的一员。 

我抱着杯子,看着画面上熟悉的球场,熟悉的队服。熟悉的人,以及陌生而年轻优秀的新七号。他穿着我曾经穿过的队服,当然名字已经不是我的名字。他跑起来速度很快,脚下带球技术也精彩的让人眼花缭乱。 

我坐在那里,目不转睛的看完那场已经接近尾声的比赛,短短的九分钟,好像一个世纪一般漫长。比分不变的结束,曼联赢了,只是普通联赛的一场,他们互相拥抱然后走下球场。 

我抬起头,卡西利亚斯在孩子气的跟劳尔撒娇,劳尔无奈又纠结的在敷衍他,两个人闹的厉害,周围也吵吵嚷嚷的,可是那一会,我仿佛游离于整个世界之外。每个人都在有说有笑的,他们是发自真心的开心,不是我虚伪的、可以应付一切的装出来的笑容,也不是我此刻孤单一个人坐在角落看电视。他们是一个整体,面对陌生人,可以随心所欲的表现礼貌,生疏,或者直截了当的拒绝,而我,什么都不是。 

我是个外来的人。属于我的地方,愿意毫无芥蒂的,温柔的对待我的人们,我已经彻底的离开了他们。那是我从小就深爱的球队,我在那里长大,可是已经有新的人取代了我的位置。他肯定不像我一样处处伪装,小心翼翼,里奥,菲尔,奥莱,爵爷他们,肯定更喜欢他。 

劳尔的手机忽然响了。他喂了一声之后,脸上露出不可思议又惊喜的表情:“莫里?是你吗?” 

哗啦一下,大家都围了过来,兴奋的七嘴八舌的问:“真的是莫里吗?”“快叫他来吃饭!”“我要跟莫里说话!让我接电话!”“不许跟我挤!喂!莫里,我上周看你比赛了!你真是比我差远了!” 

那是因为我的到来而不得不离开的莫伦特斯。我在他们身后起身,悄悄的走了出去,在花园里随便找了级台阶,坐了下来。 

夏夜静谧又安详,远处的院子里还有烤架的篝火,不时有一阵微风吹来,吹动着周围的杂草和躲起来的小虫。天空辽阔而漆黑,布满闪烁的星星。我仰头看了一会,拿出手机拨通了瑞恩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快,我还没有想好要说什么,瑞恩熟悉的、温柔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大卫?” 

我一下子更加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我觉得我的眼眶有点发烫。我握着手机低着头,听着他的声音,忽然莫名觉得委屈。 

“怎么了?大卫,不要不说话,”瑞恩在那边愣了一下,好像翻身坐了起来,还有隐约的变小的电视声,瑞恩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了,好像就在我眼前:“大卫,你哭了吗?” 


我记得小时候,我特别爱哭。十几岁那会尤其过分。那时候跟加里,菲尔他们天天混在一起,我老是想家,要么就自己没事多愁善感,常常什么都没做就哭起来。小菲尔被吓得要命,每次都躲得远远的偷看,加里就把他赶出去,把门关起来,慢慢的安慰我。后来进了一线队,又认识了差不多大的瑞恩,他比我们都厉害,也比我们都成熟,早我们好几年代表曼联出场。瑞恩第一次见我哭的时候,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装作没看见,还一直嚷嚷着要去吃饭。我以为他是懒得理我,直到后来有一次跟妈妈打完电话,我又哭了,那时候周围没有人,加里也不在,所以没有人安慰我,我就哭了个痛快。 

然后瑞恩就挠着头从柜子后面出来了,他本来在换衣服,看到我哭就不敢出来了,想等我哭完再说,没想到我哭个没完。我们两个都看着对方发呆,但他好像比我还要尴尬。 

最后,他挠了半天的头说:“不要哭了,走,我带你去…………喝酒。” 


那是我第一次喝酒,一杯下肚就只记得瑞恩好奇看我的表情,然后整个人都晕了。 

从那以后,瑞恩就老是带我去喝酒。不敢让加里知道,因为他肯定会生气,我们两个就偷偷的去。其实喝酒也在少数,瑞恩长得帅,小姑娘们都爱跟他玩。我那时候土里土气的,又害羞,平时的捣蛋劲儿也都是被加里惯出来的,根本不太敢跟那些女孩儿说话。但我觉得很有趣,就老黏在瑞恩屁股后面,两个人好的像连体儿。 

当然,后来事情还是被加里知道了,我被他狠狠的训了一顿,怕他告诉教练,以后就基本没有去过了。




瑞恩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他的呼吸很轻,在宁静的夏夜里与风声相应相和。其实长大以后,我还是很爱哭,但已经学会去控制。2000年以后,我就再也没在外人面前哭过。除了他们,因为我知道,我的朋友永远不会伤害我。 

“你在外面吗?”他说。 

“恩。”我吸吸鼻子。 

“好吧,要早点回家,现在已经很晚了,一个人在外面很不安全,知道吗?” 

“恩。” 

“不要哭,大卫。我们都很想你。” 

我紧紧抿着嘴唇,委屈好像一瞬间得到宣泄,心也一下子软塌塌下去。 

可以去理解的所有的不开心,冷眼相对,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容易接受。从我离开曼联开始,是皇马也好,是巴萨也好,不管去哪里,都注定我要变成一个全新的人。 

瑞恩又陪我说了一会话,我除了“恩”什么都不会说。说到新七号,瑞恩很不高兴。 

“不理人,场上也不配合,真想揍他。” 

我愣了愣,揉揉眼睛:“瑞恩……不要这样。对他好一点,不然他一定会很伤心的。” 

瑞恩意识到了什么,沉默了一会。 

“他们对你不好吗?” 

“不……没有。”我想起了卡西利亚斯。 

瑞恩叹了口气,语气很无奈:“大卫,不开心是你的权力,也许你想的要多一些,但不要让别人造成你可以承担一切的错觉。那样对你,对别人都不好。” 

“恩。”我轻声回答。 


我们没有聊多久,就挂了电话。我依然坐在台阶上,呆呆的看着不远处的花园前的小路。心里好像填充上了新的什么东西,让我无奈又心酸。 

也许每段重新开始的路,都困难的超过想象。如果新七号能做好,那么我,也能吧。 

身后忽然冷不防的出现一个声音:“你还不回去么。” 

我被吓了一跳,猛的回头看,却险些撞上一张近在咫尺的脸,身体仓惶被迫朝后倾去。卡西利亚斯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蹲在我身后,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我。 

“你……”我还未整理好情绪,又不知道他到底在这里多久,手撑着台阶,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他愣了一下,一双望着我的眼睛有什么东西闪过,然后抿了抿嘴,英俊的脸庞线条绷得生硬。 

“你在跟你的前队友诉委屈吗?” 

“你想回去吗?” 


他忽然朝我倾过身来。我猝不及防,整个视线里都是他放大的脸。 

“你竟然……哭了?” 

他也许只是想凑近一点,观察我到底是不是真的哭了。近在咫尺的英俊脸庞几乎就要贴在我的脸上,我的脸“腾”的一下烧起来,慌忙后退,狼狈不堪的后退好几步。 

“你躲什么?”卡西利亚斯奇怪的看着我,满眼的疑惑。 

“你这人真奇怪,什么都要掩饰。” 

我愣住,抬头看他,他不像开玩笑的样子。我没说话,沉默的站起来,抛下他头也不回的走开了。 


每个人都有不愿被提起的伤疤。而我的伤疤,是98年世界杯后哭着给爸爸打电话,然后拖着酸痛的膝盖去面对铺天盖地的责问、辱骂,是连家都不敢回,每天晚上做噩梦吓醒,然后呆呆的抱着枕头等待天亮;是出门都要戴围巾捂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认出,冲上来揍我一顿;是从此变得敏感多疑,斟酌字句,层层伪装,磕磕绊绊的变成一个看上去无比强大,内里却溃破成川的人。 

绝不回想的过去,就是最害怕的过去。 

但我没有办法松开自己,告诉自己无所畏惧的去面对应该面对的事情。 



从那天以后,我开始有意无意的躲着卡西利亚斯,总觉像被撞破了什么秘密似的,有些不自然。所幸他也一如既往的不喜欢我,基本不跟我讲话。从那天那句话也可以看出来,“你这人真奇怪,什么都要掩饰。”——这样坦率干净的人,大概是讨厌,像我这样虚伪的人吧。 

我感觉自己周围形成了一层厚厚的壳,再怎样彬彬有礼也没有办法跟其他人更近一步。在此之前明明一切都应该变得更好,跟队友的关系,包括对自己心理的调整。我的状态也一直没办法发挥出最好,几次比赛都无法做出有用的贡献,球迷和媒体的声音已经开始纷起,怀疑这位他们抱着巨大期待买来的球员到底能给皇家马德里带来什么。 

不能说话,不能反驳,只能拼命努力,努力证明自己。


 
 


那天下午训练完,我照例在别人走后留下来加练一个半小时。已经是秋天了,下午的阳光灿烂的不像话,照的人睁不开眼睛。练到一半,我实在累的不行,满身大汗的躺倒在球场上,闭着眼睛喘气。阳光照在眼皮上红彤彤一片,全身都晒的滚烫,疲倦的胳膊都抬不起来。 

忽然,我就觉得眼前一暗,头顶好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我睁开眼,视线里是倒着的、卡西利亚斯放大的脸。 

我猛地被自己的口水呛住,狼狈的翻爬起来咳个不停。卡西利亚斯默默的蹲在我身后,伸手拍了拍我的背。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想那也许是我的错觉————在他的手隔着训练服触碰到我的身体时,我觉得心剧烈的颠了一下,好像要颠出胸膛般的瞬间失去重心。 

“你没事吧?”他坐下来看着我。 

“没……没事。”我狼狈的把通红的脸转向另一边,不知道是因为咳的,还是因为晒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唔,那个,”卡西利亚斯漫不经心的用手揪草皮:“我听队长说,每天我们走了以后你都留下来加练,所以我来看看。” 

我没说话。 

“你以前在曼联也是这样自己留下来练吗?” 

“没有……跟我的朋友。” 

“哦……是那个威尔士帅哥吗?” 

“……不是。” 

“啊?那是谁?我以为你跟他关系最好呢,上次打电话哭了也是他吧?” 

我有些待不下去了。也许天性使然吧——总是这样心无芥蒂,直来直去,说出的话往往像一把钩子,总是钩住别人不愿再提起的事情。或许并没有恶意,但我没有办法做到这样坐在这里,听别人讨论我躲起来偷哭的事情——这让我,很难堪。 

我想站起来跟他告别,但是他竟然伸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这绝对是令我惊讶的,我诧异的低头看向他。 

“你要去哪儿?我特地回来找你的,你就这么抛下我自己走了?” 

他坐在那里,眯着眼睛看着我,温黄的阳光打在他年轻的脸上,语气里是正经严肃的责备和不解,好像我真的做了一件非常坏的事情。 

我愣愣的看着他。我是真的不知道——我不善于去揣测别人的内心,但是别人对我好,对我坏,我还是可以分辨出来的,我知道他一直不太喜欢我,他说的话也常常很伤人,却又总这么————这么———— 

“你要去训练吗?我跟你一起。”他说着,就势拉着我的手臂站了起来,然后旁若无人的去旁边拿了手套,跑到球门旁边,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我站在球场中间,远远在夕阳的余晖下望过去。有温热的风吹来,场边的白色旗帜在微微晃动。光线把球场上的一切变得温柔,他站在那里,年轻的样子就像一个让人手足无措的发光体。 

那一刻我忽然就意识到那种心脏震动偏离轨道的感觉叫做什么。这种隐约的认知让我顿在了原地。 



那天我们两个并没有待多久。沉默却又莫名配合默契的训练完,一起踏着余晖去停车场。我低着头踩自己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随着走动不时融合在一起,又悄悄分开。 

“你的任意球真厉害。”他抛着手套说。 

“啊?”我抬头看他,脑子里还在走神。 

“我说你厉害啊,”他的表情漫不经心的,“不厉害主席也不会为了你把莫里赶走。”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我吃力的调整思路跟上他,低声说道:“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 

“你不想离开曼联吗?”他皱着眉头看我,“不想离开干嘛要走?” 

“其中缘故太多,”我解释,“离开对双方都好。” 

“胡说。只要我还能上场,我就会坚定的在这里,任何理由都不能说服我让我离开皇马。吵架不能,谣言不能,诱惑也不能。主席只想要最厉害的,那我就让自己成为最厉害的,看他还怎么赶我。” 

我苦笑:“要是教练每天跟你吵架,甚至出手打你,你还会留下吗?” 

他愣了一下。 

“唔……好像是蛮复杂的。”他慢慢说道。“那你恨他吗?” 

我摇了摇头。“不恨。他永远是我最尊敬的人。” 

这回他没说话。我们一直走到停车场,我先停下来,他的车停在前面,还得再走一段。 

“谢谢你今天陪我训练,”我鼓起勇气,抬头看着他,“……再见。” 

“再见。”他单手抄兜,看着我上车,系好安全带。我尽量控制自己忽视他的视线,他的目光使得我左侧耳朵都慢慢的红起来。忽然他弯身敲了敲车窗,我手忙脚乱的摇下车窗,看着他靠的很近的脸。 






“明天你还会留下吗?”他问道。 

“会……会吧……会。”我结巴着说道。 

“好的。”他直起身子,后退一步,朝我摆手:“再见。” 

我逃难一般飞快的逃离了基地。 



几年前,布鲁克林刚会思考的时候,有一次问过我一个问题。 

他说爸爸,为什么你是爸爸,妈妈是妈妈? 

那会儿我带着他去加里家玩儿,我在厨房做饭,还没有想好怎么回答,我就听加里在外面说,因为他们彼此相爱,所以才有了布布你啊。他们要当爸爸妈妈,才能让布布快乐成长。 

布鲁克林很乖的说哦,就又低头专心致志去看手里的漫画书了。 

有时候我觉得我情商挺低的。因为在听到那个问题的那一刻,我竟然想的是该怎么跟布鲁克林解释自然繁衍遗传,才让这个问题看起来简单一些。但是加里比我更快的做出解答,所以我也就耸耸肩没放在心上。虽然我觉得加里的解释挺敷衍,但是很有趣,布鲁克林不一定听懂了,但大概这样正好能够说服他。 

有时候也许事情越简单,越容易顺水推舟的解决。 



那几天的训练里,卡西利亚斯时不时的在大家都走了之后忽然鬼魅一般的冒出来,要求跟我一起训练。我没有什么意见,以前加里陪我的时候,我们两个都是一边聊天一边练习,有时候他会去客串守门员,有时候我教他任意球,时间总是过的很快。卡西利亚斯真的是个优秀的门将,他会给我很多建议,我们两个虽然依然没有什么话说,但是配合起来没有瑕疵,训练成果倒也不赖。 

这算是已经消除隔阂,成为朋友了吗? 

有几次我在心里咀嚼着这样的念头,随即忍不住自嘲的笑笑。 

训练结束后一起去停车场,各走各的,没过多客套话,看上去似乎能闲聊几句了,却也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平时大家一起训练的时候,他依旧是习惯性的黏着劳尔,我依旧是习惯性的一个人。有时候跟巴西二活宝闹一闹,有时候跟齐达内聊聊天。 

大概这样点到即止的关系刚刚好。既不会成为负担,也不会带来困扰。没有人能做到失去珍贵的东西还毫无芥蒂,而我也要试着去适应更多、更多这样的日子。 

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联系起了某些东西,却脆弱而经不起触碰。 



马德里的秋天很短,冬天很快就到了。不算太冷,至少比起伦敦来暖和多了,圣诞节当天还下了一场小雪。维多带着罗密欧和布鲁克林早在圣诞节前两天回伦敦我父母那里去了,平安夜时马德里的房子只剩下我自己。 

我第二天早上是在沙发上一头懵的醒来的。前一天晚上不停的打电话,接电话,先是维多,嘱咐我冰箱里有吃的记得不要出去吃快餐什么的,又跟儿子们和家人们聊了会天,然后陆陆续续的朋友们的电话就都进来了,各种吵闹,祝福,调侃,我又给爵爷和教练分别打了电话,最后是加里。他不停的抱怨,说第一次圣诞节分开过,早知道我没有人陪就过来看我,怪我不早告诉他。然后絮絮叨叨的讲曼联的事,讲叔叔阿姨,说餐厅做的香橙蛋糕不好吃了,瑞恩又换了新发型,看起来像个球;小菲尔最近谈恋爱了,家也不着了,前天训练走神傻笑还被老头训了一顿;保罗家的小艾伦长大啦,下回布布再回来俩人有的玩儿了。后来我就窝在沙发上跟他聊天,他也跑回房间里,可能太久没聊了,聊着聊着我竟然睡着了。再睁开眼已经是天亮,我窝在沙发上睡了一晚上。 

电话早就挂了,全身僵硬又酸痛,试图坐起来,眼前一阵晕眩,只能躺在沙发上看着花花绿绿的天花板发呆。维多他们走之前也没忘记把家里装饰一番,所以虽然只有我一个人,倒也有点圣诞节的意思。 

我缓了一会,身体好多了,就爬起来,想去卫生间洗漱,门铃却在这个时候忽然响了。我打开门,惊讶的看到卡西利亚斯站在院子外的雪地里,一身运动装,戴着毛线帽,在朝我挥手:“圣诞快乐!要一起去跑步吗?” 

他显然是一路跑来的,脸色红润,说话时不停呼出白气,呼吸也有些急促。清晨的冷空气迎面扑来,我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但是看到他还是有些意外,愣了那么几秒,他已经开始催促了:“到底要不要去?快点!”接着眼睛在我皱巴巴的衣服和乱糟糟的头发上扫了一圈,“噗”的笑了:“时尚先生,你昨晚睡在床底吗?” 

我窘迫的快速洗漱完换了套衣服,关好门跟他一起去跑步了。 

马德里的清早并不忙碌,这附近也大多是富人区,一路跑来没什么人,积雪倒是不少。我猜是劳尔让他来的,因为昨天下午训练结束的时候劳尔邀请我去他家过圣诞节,但是被我婉拒了,因为不想打扰人家全家一起过节。


 
 
 我们一路沿着小路慢跑了很远,有环卫工人在扫雪,善意的对我们挥手,我们互道圣诞快乐。跑过去一段路,卡西利亚斯忽然转头说:“你还没有对我说圣诞快乐。”  
 
我这才想起早上他对我说过,连忙补上:“对不起,圣诞快乐。”  
 
“没关系。”他无所谓的扭头。我一时语塞。  
 
他看上去好像是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那个,”我犹豫了半天,试图去找点开心的话题,“帽子很好看。”说完我就想咬自己舌头,这是什么鬼赞美?  
 
“真的吗?”他将信将疑的看向我,竟然很受用,脸色也缓和了一些。“我记得,你也喜欢帽子吧?”  
 
“是啊,”我赶紧热情的接话,“但是你这顶很特别,很好看。”  
 
他咧嘴摸了摸头上的帽子,一脸收到夸奖的得意:“这是我昨天回家的路上顺便买的。”  
 
我装作不经意的转头,忍不住心情好的想要笑。真的完全像个小孩子……  
 
 
一个小时后,我们跑回到了我家门口。我出于礼貌邀请他进门坐一会,他拒绝了,说要回家去补眠,难得今天上午没有训练,要回去好好睡一觉。说完跑走了。看来一大早起床果然是满肚子怨念。  
 
我笑着摇摇头,回家洗了个澡,给自己做了早餐,一边吃一边想到了什么,拿起手机给卡西利亚斯发了短信:“谢谢,圣诞快乐。也帮我谢谢劳尔:)”  
 
他大概是睡了,所以我也没有指望回应,很快就把这件事情抛到了脑后。  
 
 
第二天去训练的时候,大家脸上都带着节后的喜悦和轻松,每个人都互相笑着打招呼。我打开我的衣柜的时候,意外的发现里面有一个包裹。  
 
我疑惑的拿出来,更衣室里一群人顿时被吸引,全都围了上来。“咦?大卫收到礼物了?快拆开看看!”“哇靠,我都没有啊,果然长得帅有福利!”“快拆,不然我们帮你拆。”队友纷纷起哄。  
 
我以为是某个球迷,或者队友恶作剧,在他们的怂恿下也笑着打开包裹。看清里面是什么东西的瞬间,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是一顶跟卡西利亚斯那天戴的,一模一样的毛线帽。  
 
队友们明显都很失望,不过也表示大冬天的这样的礼物确实很实用,就又都散去了。我拿着那顶帽子,心砰砰的在胸膛里乱跳,跳的手都微微发抖。我抬头看了更衣室一眼,卡西利亚斯不在。在我刚才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换好衣服吹着口哨准备出去了,正好跟我擦肩而过,我们连话都没有说一句。  
 
大家一起走出去的时候,我走在最后面,心慌意乱的一抬头刚巧对上卡西利亚斯的眼睛。他站在另一边正望着我,我触到那目光,顿时心跳都乱了规律,心脏仿佛失重一般不知道坠去了哪里,慌张的移开视线。  
 
那天的训练我不知道是怎么结束的。教练宣布可以回家了,我收拾好东西就匆匆跑掉了。结果刚到门口就遇到了记者,看到我过来立刻围了过来。我完全没有回答任何问题的心思,可是此刻也不得不勉强摆出笑容。  
 
“贝克汉姆先生,请问你跟队友的关系怎么样?”  
 
“我们相处非常愉快,我来马德里这么久,他们都对我非常照顾。”  
 
“那你是怎么解决语言沟通问题呢?”  
 
“我一直都在学习西班牙语,我的队友也经常帮助我,在语言上我们并没有太大的障碍。”  
 
“你们对上一场比赛输给皇家社会有什么看法?”  
 
“一支球队总会有输赢,我们在尽快的调整最好状态,每个人都很努力。我相信下一场我们会做好。”  
 
“为什么你训练结束就就急匆匆的走了,没有等你的队友吗?还是跟队友发生了不愉快?”  
 
“不是的……”我抑制着心底微微泛起的焦躁,“因为……”  
 
“请问你在队里最好的朋友是谁?”  
 
“我……”  
 
“抱歉,借过。”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卡西利亚斯的声音传来,我耳后一麻,忽然觉得后背仿佛长刺一般,想也没想的挤过记者跑走了。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这是我第一次在西班牙的媒体面前这样失态,明天的报纸肯定又有的写了。可我已经无心顾及那么多了。  
 
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我的反应。  
 
 
 
那天晚上,一个人收拾旧物。布布小时候的奶嘴,我的第一件球衣,一大堆在以前的地方带来杂七杂八舍不得丢的东西,还有很多合照。  
 
我坐在落地窗前,就着模糊的灯光翻看那些老照片。年轻的我们,勾肩搭背的站在一起,对着镜头露出有些生涩的笑脸。  
 
日子走的真远啊。  
 
感觉明明还是昨天的样子,如今却已经相隔千里。每个人都变了,尤其是我。  
 
我不再是以前的我了。可是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没有回头的余地。  
 
我过于夸张了。对媒体的失态,对卡西利亚斯的慌乱,都反应过大。这是他们对每个人都会问的问题,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不应该在面对那样的问题时走神发愣。卡西利亚斯陪我加练,在圣诞节的清晨来喊我跑步,送我帽子,这些也许都是他对“至今不怎么合群一个至交都没有看起来挺可怜”的队友的善意帮助,他是那么坦率的人,曾经能对我充满敌意,后来也能慢慢对我放下戒备,肯定没有多想。  
 
可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若无其事,我可以伪装起愤怒,伪装起不满,伪装出笑容,可是我还不知道,该怎么伪装起……喜欢。  
 
 
 
这样的话,让我怎么开口呢?  
 


哪怕是面对的是我此生最信任,最亲密的朋友,我也觉得难以启齿。






在我的潜意识里,我清楚的知道那是不对的,是错误的。他确实是个优秀的人,但对他产生感情的人不应该是我。可是却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反应,我从未试过把自己推向这样万劫不复的境地。 

想到卡西利亚斯清澈明亮的眼睛,我更加自责不已。 

我在落地窗前呆坐了很久,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一脸的挫败和郁卒,糟糕透了。过了半天,我爬起来,觉得自己应该找点事情做,让自己别再胡思乱想。于是我打扫了房子里的每个房间,拖了地板,洗了浴缸,把玻璃也都擦了一遍,又把一堆整理出来的杂物堆到了储藏间,要不是外面冰天雪地,也许我会冲出去洗车。我一直忙忙碌碌到深夜,才疲惫不堪的躺去床上。 

可是我还是失眠了。空荡荡的房子里,伸手不见五指,窗外不时有路过的车灯闪过,在墙壁上扫下一条光影。我一个人裹着被子躺在床上,周围安静没有声音,只有钟表滴答滴答的行走声。我的头有点疼,眼睛也很疲乏,可我就是睡不着。 

我就这样睁着眼睛一直到天微微发白。 

天亮以后,灌了一大杯咖啡以后打起精神去训练。教练看到我的黑眼圈问我是不是没休息好,我随便找了个睡得晚的借口敷衍了过去。一整天撑着运动,吃饭的时候也无精打采。 

劳尔问我是不是生病了,我说可能有点感冒。确实头疼得厉害,大概一夜未睡,加上胃也不舒服。训练结束的时候我已经有点撑不住了,只想快点回家睡一觉。 

回家以后倒头就睡,再醒来时天竟然还是亮的,我只睡着了一个小时。然后我躺在床上,开始焦躁的辗转反侧,我爬起来吃了药,想做点东西吃又觉得麻烦,看书看不进去,没有办法,只能裹着被子坐在窗前发呆。 

七点钟的时候,我再也坐不住,爬起来,在房子里走来走去,大脑疼的要炸了。我心底微弱的声音告诉自己大事不好了。我翻出来维多的安眠药,吞下去几片,又吃了维c,强迫自己躺在床上入睡。我必须要睡着,也许睡着才能缓解掉这种无法控制的躁动。 

我闭着眼睛,全身都在冒汗,无数的声音和影响混杂在一起,脑子里吵的几乎要让我跳起来大叫。我不知道这样挣扎了多久,安眠药的药效终于发作,我睡着了。 

这一觉终于睡了比较久。等我再次醒来,窗外的天已经微微的发亮。我颓废的睁着依然困倦的眼睛躺在床上,看着天空,胃部的抽痛混合着不知名的情绪席卷而来。我感觉每一根手指都被麻木和忧伤所控制,无法挣脱。 

熟悉又抗拒的感觉。像梦靥一样藏在恐惧深处,我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再次面对。 

我调动力气,艰难的从床上翻起来,试图找我私人医生的电话号码,可就是找不到。我已经快要失去控制,大发雷霆的捶打茶几,烦躁到了极点。我的哮喘也犯了,我不明白怎么所有的毛病都在同一时间席卷而来,我跌跌撞撞的冲去洗漱间找喷剂,在镜子里看到了狼狈不堪的自己。黑眼圈,乱糟糟的头发,暗淡的脸色和下巴上青青的胡渣,活像一个宿醉过的单身汉。我竟然还扯动嘴角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随即感到全身脱力般的虚弱。 

我失魂落魄的挪出洗漱间,跌在沙发后面。我无力的闭上眼睛,努力的告诉自己要冷静,要理智,在心里默念着以前医生教给我的应对突发症状的解决方法,什么都不要想,忽略几乎遍布全身的负面情绪,忽略侵袭着自己的绝望和灰心…… 

我早知道抑郁症是多么可怕的病。 


第一次病发时,它几乎将我逼到死路。随后几年我也陆续接受过对轻微症状的调理,可是我没想到这一次它会来的这么快。上个月跟我的主治医生通话,他还在严肃的劝告我:“大卫,我必须提醒你,长期的自我压抑和心里暗示对你没有一点好处,总有一天那些微小的细节会堆积成庞大的情绪压垮你。我和你的太太谈过,我们都不希望再次经历那一年那样的事情,我相信你也一样。” 

可是我本以为那一次过后,它已经痊愈了。 


我不知道我在沙发后面藏了多久。我沉浸在一种奇怪的情绪里,我挣扎着用衬衫把自己的手绑起来,怕自己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会做出不好的事情。我蜷缩在角落里,努力去忽略胸口里莫名的悲怆和绝望,眼泪模糊了眼睛。我隐约听到家里的电话和手机都在反复的响,可是铃声却好像在很遥远的地方飘渺的传来。我想起来我好像还没跟教练请假。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浮在梦里。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周身忽冷忽热,眼前的世界也是扭曲而黑白的。冷汗从我额头上不停的滑下来,好像有谁在叫我,一声一声的,很急促,但听不清。我想睁开眼睛,眼皮火热的仿佛黏上了一般,压根抬不起来。 


不知不觉中,我陷入了黑暗的昏迷。所有的嘈杂都渐渐消失,整个世界剩下一片久违的安静的黑色。 


我感觉自己好像睡了一个世纪。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了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手上还打着吊瓶。窗帘合的严严实实,房间里光线昏暗。 

厨房里有烧水的声音。我的头已经没那么痛了,但是昏昏沉沉的。我试着想要坐起来。然后克里奥,我的私人医生从厨房里走出来。 

“你可算醒了。”他大步走过来,小心的扶我坐起来,把枕头放在我的背后垫好。 

“现在感觉怎么样?你刚才一直在发高烧。”他拿出体温计让我含在嘴里,又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旁边。 

我闭上眼睛,脑子还有点钝,转不动。全身的肌肉都很酸痛,关节更是没法动弹。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但我现在依然累的要命。 

“大卫,告诉我你现在的感觉,”克里奥坐在我旁边,用温和的声音试图安抚我。他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腿上,轻轻地拍了拍。 

我摇了摇头,不想说话。 

他也没有强迫我,陪我安静的坐了一会。过了好半天,他才轻轻说道:“早上是你的西班牙队友打电话叫我,我才赶过来的。” 

“谁?”我遮着眼睛含糊问。 

“卡西利亚斯。” 

我心里一颤。 

“他把你家门撞破了才进来的,还以为你被人绑架了。后来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找到了我的号码,就把我叫过来了……下午训练结束的时候他还来过,刚离开不久。” 

我闭着眼睛,什么都没有说。 

克里奥拿走温度计,又拿来药让我吃掉,看着我喝水,终于开口:“大卫,你必须告诉我,把困扰你事情告诉我。我不相信仅仅是训练压力能让你这样子,下午我也跟卡西利亚斯交流过。突然就发生这样的事,你让我非常非常担心。” 

他见我始终不说话,叹了口气:“如果真的是让你非常痛苦、挣扎的原因的话,你可以先考虑考虑,再决定是否告诉我。不过我现在要给你太太打电话,让她回来照顾你。你不能再一个人待下去了。” 

“不。”我慌忙拒绝。在我没有收拾好自己的心情之前,我不能见到维多利亚。 

“我保证,绝对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我直起身子,努力对着克里奥发誓:“真的,今天只是个意外。我什么事都没有,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克里奥愣愣的看着我:“……好吧。”半晌,他说道,“但是我要跟你的队医当面谈一谈,最好你的队友能尽量陪着你。我会每天过来一次,直到你的家人从伦敦回来。” 

我垂下眼睛,默许了他的做法。 


克里奥出去打电话了。吊瓶也已经打完,刚才就把针头拔下去了。我撑着身体爬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顿时黄昏的阳光倾泻满屋。 

积雪已经融化的差不多,今天是个好天气。阳光并不暖,却清澈而透明。楼下花坛里的常青树葱郁翠绿,依然繁茂。 

一切看起来都是崭新的。春天的脚步已经迈近。 



晚上的时候很多队友都给我打电话,询问我怎么了。我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告诉他们没事,上午有点低烧,就在家里休息了一下,明天就能回去训练,还跟卡洛斯开了几句玩笑。 

克里奥在我家待到很晚才走。他大概是猜测我跟队友之间有什么矛盾,在我打电话的时候一直装作切水果,其实在竖着耳朵偷听。结果听了半天他也没听出我跟哪个队友之间是否存在问题。 

“明天你训练结束后我会过来,”临出门前他特意叮嘱我,“记得吃药。” 

“是。”我也开玩笑的严肃的做保证。他看看我,松了一口气,走了。 

克里奥做我的私人医生已经很多年了。我们始终像朋友一般,有时候我很感谢他对我的关心和陪伴。 



第二天早上,我很早就起床了。洗漱,吃早餐,换衣服。对着镜子站了好一会,静静的看着自己。 

没问题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这样对自己说。然后我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一下,什么都没变。 

我反复做了几次深呼吸,拿起车钥匙准备出门。但是我拉开门的瞬间,看到了站在院子外面的卡西利亚斯。 

他穿着一身休闲装,站在清晨的阳光里。双手抄兜,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按铃,正巧也抬头看到了我。我们两个都愣住了。 

他看着我,似乎想说些什么,目光从头到脚扫视一番,终于还是没说。半晌开口道:“那个……要不要,一起走?” 


我的大脑根本控制不住我的思考。因为我的嘴在这种时候永远不会收任何意志的支配,我听到自己回答:“好。” 


我们真的是走着去的。 

因为太早,路上还没什么人。我们一左一右的走在去训练基地的路上,走了好久都没人说话。 

“我没跟队友们说。”他忽然冒出来这样一句。 

我没做声。昨天队友们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估计他们都被蒙在了鼓里。而卡西利亚斯……他跟克里奥谈过,应该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吧。 

“你觉得在这里的生活很累吗?”他问道,却并没有转过头看我。 

我想回答他不累,可是我知道他接下来一定会追问“那你为什么你这样?”




“他说你以前有过抑郁症,我都怀疑自己是听错了。”卡西利亚斯短促的笑了一声。 

“虽然我知道有时候你就是在装开心。但我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卡西利亚斯停了下来。我被迫也停下脚步。他直直的看着我。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总是笑着,说没事,很好,让人非常的,”他皱着眉头抓了抓头发,“……非常的,恼火。” 

年轻的西班牙人生气了。他在困扰,他大概以为是他的错。他明明已经努力的敛起性格,努力的不再对我那么尖锐冷淡,为什么我还会像积攒了那么多隐忍与痛苦般,忽然间爆发。 

我站在他对面看着他。他有着漂亮的眉毛和眼睛,琥珀色的瞳孔。他的目光清澈而坦荡,他的五官几乎融合了西班牙人所有的英俊特点,他年轻,充满朝气,拥有不可限量的前途。 

就是那么一个瞬间,我忽然很想告诉他,因为我喜欢上了你。 

因为我喜欢上了你,我不知道它应不应该,是对还是错,要不要告诉你,还是让它如同我众多生命中所拥有的过的沉默一般,被刻意遗忘。这是我所犯下的最大的错误,它令我忧虑,令我不安,令我愧疚,令我难过。 

但就在今天早上,在我面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的时候,我告诉自己,要试着做一些改变了。 

在我过去的人生中,没有哪个时刻如现在般,让我鼓起全部勇气想要去珍惜什么。我注定没有办法向你表白,但至少在还在你面前的日子,我希望自己能多跨出一步……在那个刚好的地方。 


哪怕只是最普通的朋友。 

在我酝酿着要如何开口打消他的怒气时,他忽然抓起了我的手,我一愣,看着他握住我的左手腕。那里昨天被我仓促用力捆绑,磨蹭掉了一层皮,留下一个红肿的小伤口。 

“真的很痛苦吗?”他忽然没那么焦躁了,问道。 

“什么?” 

“对不起。” 

他如同忽然泄气一般,叹了口气。 

“我们走吧。”说着头也不回的朝前走去。 

我只能摸不着头脑的跟上去。 

到了训练场,我先为昨天没能及时请假跟教练道了歉,然后又去跟队友们会和。劳尔还特意来问候我:“身体好些了吗?” 

“已经没事了,谢谢。”我笑着回答。 

队友纷纷上来跟我打招呼,然后我们就开始训练。跑步的时候,我跟罗尼在一起,一边跑一边说话,忽然卡西利亚斯就从身后猛地扑了上来,把我吓了一跳。 

“配合点,”他目视前方的使劲揉了我头一把:“昨天的报纸都说了,我们两个关系不好。为了不让他们乱写,好歹做做样子。” 

“诶……好。”我狼狈的的失神一瞬间,很快反应过来。 

“咦?你俩怎么回事?为什么大卫跟我们都没传出过这种消息,偏偏跟伊克尔你传出来了?”罗尼在旁边听到,大嗓门开嚷。 

“还有,什么叫做做样子!大卫跟我可好了,我们都不用做样子!”说着罗尼一把把卡西利亚斯推到一边去,然后大力的搂住我,还朝卡西利亚斯做鬼脸。卡西利亚斯也不甘示弱,冲上来两个人就开始对我拉拉扯扯,我一头懵的完全乱了阵脚。 

“你们几个!干什么呢!”教练跟助教说这话,一抬头看到这边的情况,大声喊道。卡西利亚斯趁机一用力,一把把我从罗尼怀里拽出来,拉着我就往前跑。罗尼失了先机,一路喊着就从后面追上来。 

“你追啊!你追啊!”卡西利亚斯回头笑喊道。那笑容太过耀眼,竟让我一时移不开视线。我一边跟着他跑,一边仓促的低头看到两个人紧紧握着的手。 

真像……做梦啊。 

罗尼没追几步,就气哼哼的放弃了。我脚下一绊,急忙喊了句小心,可是已经晚了,卡西利亚斯被我拽着一下子摔倒了,直直的摔在了我身上。 

我胸口一滞,被压得差点上不来气。卡西利亚斯还在笑着,翻过身来,低头望着我。 

我被他这样的举动吓呆了,这个动作……他几乎是整个趴在我身上! 

我呆呆的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庞,他的鼻息几乎就扑在我的脸上,挡着了一大片的阳光,视野里只剩下他的一双眼睛。就在我觉得自己马上快要窒息的时候,远处卡洛斯一脚开球,球砸在了卡西利亚斯的腿上。 

“喂!”他好似也才回过神来般,恼怒的回头大喊:“什么意思!” 

大家一片哄笑。古蒂吹了声口哨喊道:“伊克尔,快起来!别压着大卫了,不然明天就有别的新闻出来了!” 

在大家的大笑声中,卡西利亚斯把我拉起来。我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匆匆跑走了,怕他看见我红起来的脸。 

手心还在微微发热。那是被他……不经意牵到的手。 

我站在训练的人群里,透过微风看远处正在挨教练训的他。挠着头,很委屈的样子,心里好像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塞满了什么东西。 

后来我在更衣室找到了那份传说中的报纸,上面写的有板有眼的,贝克汉姆和皇马队友卡西利亚斯不合,接受采访相继黑脸之类之类,还挑选了我来皇马之后和各个队友在一起打闹的照片,唯独没有跟卡西利亚斯的。




想来也是。最开始他不喜欢我,连话都懒得跟我说,更别提打闹。后来误打误撞的开始沟通,即使训练也是在没人以后两个人沉默的配合,有时候走不到停车场就分开了。更何况,即使是这样,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也少的可怜,难以计算。 

这样的话,应该是为现在而感到庆幸吧。 

我想那会成为我的一个秘密。每个人都有秘密。有的秘密会伴随人一段时间,然后悄无声息的变成不那么重要的片段。有些秘密则会一生深藏在心里,直到生命的尽头也无人得知。 

能够交谈,能够拍肩,能够像普通朋友一样跑步,训练,去餐厅坐在一起吃饭。这大概已经是我能得到的最多的事情。 


马德里的春天来的很快,刚进二月,气候已经开始温暖。球队的比赛进入了紧张的节奏之中,每天的训练任务也慢慢加重。但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在四分之一决赛中输给了摩洛哥,无缘欧冠决赛。 

接下来的欧洲杯比赛,英格兰再次狼狈的输在点球上,止步八强。 

我终于在赛场上见识了曼联的新七号,葡萄牙未来之星,那个叫做克里斯蒂亚诺的少年天才。年轻而张扬,充满了爆发力与极强的天赋,确实是球场上最耀眼的存在。而我们,总是如此,并非没有尽到全力,却一次次无法回报给支持者最好的结果。 

每一次,却仍期盼着下一次。大概这也是义无反顾的爱,为之黯然神伤,却停不住前进的心情。 


有时去训练,我会带着罗密欧一起去。罗密欧已经两岁了,很听话,队里的人都很喜欢逗他。尤其是罗尼,儿子不在他身边,他就老想把罗密欧带回家去。有一次甚至拿了根棒棒糖偷偷在一边诱拐,可惜罗密欧完全不买他的帐,抢了棒棒糖扭头就跑。 

他跟我说,他最喜欢伊克尔叔叔跟齐内丁叔叔,因为伊克尔叔叔会带他玩游戏,给他好吃的,齐内丁叔叔会教他踢球,还教他说法语。 

劳尔听了这话大笑:“因为伊克尔自己就是小孩子,所以才会跟罗密欧玩儿的这么好。” 

这种说法当然遭到了卡西利亚斯的强烈抗议,但他的抗议被更衣室里众人的调笑无视了,这导致他愤愤不平好久。 

“难道你们没有24岁的时候?” 

“可是我27岁的时候已经有孩子了。”劳尔说道。 

菲戈严肃的补充:“我也是。” 

“喂!所以你们想表达什么?” 

“24岁了连女朋友都没有的人不是小孩子是什么?”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卡西利亚斯明显被说的哑口无言,愤怒的抱着懵懂的舔着棒棒糖的罗密欧就走:“不跟你们玩,讨厌!” 

我也跟着笑,却在想,总会有那么一天的吧?总会有那么一天,承担起某些责任,不再是我们口中二十岁出头的小孩子,变成一个好情人,好丈夫,好爸爸。 

时间总是留下一些什么,又带走一些什么。而不管留下还是带走,都是席卷其中本身的主角所无法抗拒的。 



那天训练结束后,我照例留下来加练,卡西利亚斯也在大家走后又抱着罗密欧回来了。他让罗密欧坐在场边的椅子上自己玩,跑过来陪我训练。 

我不时抬头看他,因为他看起来不太开心的样子。闷闷不乐的,动作也心不在焉。我抬脚踢了一个球过去,砸在他小腿上,他回头看我。 

“怎么了?”我抬抬下巴问道。 

他摇摇头,闷闷的说:“没事。” 

我也没再说话。 

训练完以后,收拾东西准备走,我们到了停车场,我把罗密欧抱进车里,他忽然在我身后叫我。 

我回过头,他手里拿着衣服,皱着眉头问我:“你也觉得我很幼稚么?” 

我这才发现,原来他一直都在纠结那个问题。 

我顿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起来,年轻人对自身产生疑惑,说明这个问题要么刺伤了他,要么是他一直以来都在思考的。我知道他是有一点固执的人,却从来不知道他会为了一个玩笑而耿耿于怀。 

“是这样,卡西利亚斯……”我关上车门,试图开导他几句,没想到刚一开口,他就立刻打断了我:“你叫我卡西利亚斯?” 

我一愣。 

他表情看起来……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大概是没想到,我也没想到。我们之间即使谈话也很少互相称呼名字,仔细想起,似乎自从我们认识,就从未对对方有过亲密的称呼。 

我们两个都有些尴尬的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小声说:“伊克尔。” 

从未从口中念出来过的名字,原来是……这样的。 

下午的风还带一些凉意。我攥着车钥匙的手心微微冒出了汗,我慢慢的对他说了一些东西,无非是不要为了一些小事对自己产生怀疑,二十四岁已经是个大人了,我相信你已经对自己的人生有了规划,劳尔他们也是开玩笑很多事情还是取决于自己之类。他安静的听着,没有反驳,只是在最后点了点头。 

“我从小就在这里,十九岁就站在这个队伍里,”他说,“大概他们看着我这么多年,觉得我始终还没长大,总是觉得我是个小孩。” 

“那是大家对你善意的爱护。”我安慰道。 

“我……”他犹豫了一下,好像想说些什么,又停住了,过了一会挠挠头,说:“那天我接受一个采访……” 

“怎么了?” 

他低着头顿了半天,还是说:“没什么。其实也没那么严重,我就是忽然觉得……恩,有点郁闷。现在好多了。我会自己想想的。” 

“那就好,”我舒了口气,看着他,笑了笑:“我要带罗密欧去吃饭,你要一起吗?” 

“不用了,你们去吧。”他也对我笑笑。 

我上了车,摇下车窗对他挥手。他忽然说:“谢谢你,大卫。” 

我呆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叫我。阳光忽然就好像变得无比热烈,照的我眼前一阵晕眩,等我回过神来,看到他还在笑着看着我。 

“再见。”我几乎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发出的声音。 

车开走后,罗密欧在后面爬来爬去,我偷偷在后视镜看到卡西利亚斯站在原地望向这边的身影。 

“爸爸,伊克尔叔叔长得真帅。” 

“恩。”我笑着回应。满眼的阳光,金黄明亮。 

这算是一点点温柔的,足以让我开心很久的小幸福吧。






后来有一次,好像是去中国的时候吧。他又提到了那个话题。某天晚上回宾馆的大巴上,他偷偷摸摸的跑来最后一排挤在我旁边坐下。 

当时我有点困了,正迷迷糊糊的打盹,看到他一下子清醒了,坐正问道:“怎么了?” 

“那个,其实一直想问,”他有些困惑的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说:“遇到很难缠的记者怎么办?” 

“唔?”我疑惑的看着他。我以为他对付这样的问题会很得心应手的,全世界都知道,卡西利亚斯是有话直说的人,从来不会为不知道怎么应付记者而头痛。 

“你接受采访比较多嘛,所以向你讨教点经验,”他解释道。 

“这个……是追着你问一些私人的问题吗?” 

“也算是吧……”他有些纠结的挠着头,说:“你以前遇到这样的情况,都怎么处理的?” 

我们窝在最后一排,只有微弱的灯光从前面传来。队友们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闭着眼睛休息,没有人注意到小声交谈的我们。 

我想了一会这个问题,忽然笑起来。他用手肘戳我:“干嘛忽然笑啊?” 

“咳咳,”我摆手,“如果实在不想回答,礼貌的拒绝就好了,不管出现多少次就拒绝啊,可能有点烦,但一两次大概他就会放弃了吧。而且对你来说,严厉一点也不是什么很难做的事情吧?” 

“唉,就是没办法严厉啊……”他叹了口气,看起来好像真的烦了一阵子的样子。有时候记者确实会让人没办法,西班牙的还算好,英格兰的记者才真是无处不在。 

“要是你的话,也是会这样耐心的不停拒绝吗?” 

“啊,那要看是什么时候的我了,”我说,“如果是十年以前,我可能会开着车偷偷跟踪那位记者,然后往他的车上砸石头。” 

“啊?”他不可思议的瞪着眼睛看着我,大吃一惊的样子。 

我看着他,忍不住就想笑。然后他就一直问我“你真的那样做过啊,我怎么不知道,快给我讲讲,怎么回事”。然后我就跟他说了刚去曼联没多久的时候,有一次出席记者发布会,我脑子一根筋的当众大声质问一个记者干嘛在报纸上写我坏话,像个粗鲁的笨蛋一样,当时所有人都被我搞的目瞪口呆。后果是比赛结束以后,那个记者用了整整一版的页面来痛骂我。 

那个时候年纪小,做了好多不过后果、横冲直撞的傻事。什么都不懂,不高兴就是不高兴,一点也不会看别人眼色,一点也不知道要收敛。但奇怪的是,爵爷那时候却很少骂我,反而经常夸我。倒是后来,我们的矛盾才越来越多,那都是在他觉得我变了之后吧。 

卡西利亚斯在我旁边轻声说:“原来以前你是这样的啊。” 

我含糊的应了一声,靠在座椅上,想的有点出神。这大概就是岁月感吧。在深夜的异国他乡想起往事,总觉得有些唏嘘。 

“对了,你的腿好点了吗?”因为之前在对美国的友谊赛中受了伤,这几天一直都很不舒服。下午也是勉强做了点活动,就疼的不行。 

“没事了。”我说道。他点点头,不知道从哪里扯出一条外套来递给我:“盖在腿上吧,有点凉。” 

我小声说了句谢谢,接过来,然后我们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我侧过头,假装睡着,在车窗的倒影看他。他抱着手臂皱着眉头,想了一会什么,又笑了,然后又皱起眉来。 

我就那么看了一会,然后沉沉的睡着了。 

睡着的那一会里,好像做了个梦。梦里我好像躺在一大片阳光下的球场上,被晒得暖洋洋的不想动弹。我闭上眼睛,有人在我旁边轻轻握了我手一下,又很快的放开。 

我的心很平静,未起任何波澜。那大概是我所期待的人,在我沉沉的梦境里给予的一个短促的温柔幻想。我知道那是假的,我不会把它当真。 

我只是悄悄的在希望,那一瞬间可以长一点点,一点点就可以。 


那时候我以为我就可以这样,安稳的待在马德里,以朋友的身份待在他身边很久。我会努力表现,争取不让主席卖掉我,哪怕是坐坐替补席,我相信自己能够做到。 

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是会变的。在那些压抑之下,随着时间的积累,滋生出别的东西,可能并不是你所希望的东西,但却无法抵挡,难以掩饰。命运也是会变得,你满心以为可以一帆风顺的事情,最后却总是无法如愿。 



那个赛季我们过的并不太好。球队踢不出成绩,银河战舰的后防线形同虚设,屡屡表现不出该有的竞技水平。球迷的抱怨,报社的猜疑,主席的不满,各种压力让我们垂头丧气。加里为了安慰我,特地在情人节后飞来看我,当我知道他是怎么得来的假期时,差点把他关在门外。 

他的“假期”说起来也就那么几天,期间还来看了一场我们的比赛。还带了一封菲尔他们写的信,乱七八糟的。我们一起度过了几天之后,他的假期到头了,又急急忙忙的回去了。 

尽管有了朋友的支持和鼓励,我们还是在八分之一决赛中输掉了,再一次无缘欧冠。 

有人说,这支银行战舰从根本上就缺少夺冠的因素。它是一支被拼凑起来的球队,豪华而漂亮,用起来却处处是缺陷。这样的声音可能并不针对谁,却让我们每一个人都不太好受。 

赛后出席新闻发布会,球队的气压很低。退场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坐在后面的女记者抱起东西从后门悄悄提前离去了。大概是想追上球员再问一些问题吧,也没有多想。朝更衣室走的时候,我看到那个女记者从远处跑过来,跑向了卡西利亚斯。 

卡西利亚斯有些尴尬的停下来,大概她问了他一些问题,他也回答了,然后女记者看着他,又说了几句什么,他无奈的摆摆手,转身想走,被一把拉住了。卡西利亚斯挣也不是,不挣也不是,有些手足无措的看着她。女记者咬着嘴唇,低着头说了句什么,他就叹了口气,站住了。 

我停了一下,忽然就毫无征兆的想起很久之前他问过我的问题。




两个人窝在车厢后排,他就靠在我旁边,挠着头苦恼的说“就是没办法严厉起来啊……”时的样子,藏在光线下线条柔和的侧脸,无可奈何的语气。 

挨得很近,他的手臂蹭着我的手臂,体温透过训练服的布料在有些冷的深夜传过来。 

我回过头,无意识的捂了一下眼睛,转身走进更衣室。 




有一段日子,为了缓解情绪,大家会在更衣室做一些小游戏,比如真心话大冒险什么的。没有比赛的日子就会多玩一会。一般抽到大冒险,无非就是脱掉上衣去外面跑一圈,或者打电话给主席说偷吃了他家院子里的芒果,要么就被大家逼着跳个舞。真心话就没什么意思,也简单多了,每天朝夕相处,其实也问不出什么来。卡西利亚斯运气最好,很少中招,但也有例外的时候。有一次就不幸输掉,然后面临抽签。 

抽到的是不知道谁写的一个问题,上面问的是:“如果已婚,那么告诉大家你爱不爱她?如果未婚,告诉大家你现在是否有喜欢的人。” 

罗纳尔多嚷嚷:“这个问题真是超级无聊,肯定是菲戈写的!” 

菲戈严肃的反驳道:“怎么会是无聊的问题呢?这个问题可是非常诚恳的。伊克尔,你也要认真的回答。你未婚,就回答后面那个吧。” 

卡西利亚斯看了纸条一会,说:“有。” 

我脸上没有任何反应,心里却剧烈的一颤。 

心脏好像忽然悬空,难过的出乎意料。有什么东西从胸膛里肆意蔓延,难以控制。 

果然亲耳听到,还是…… 

“我就知道你有,哈哈,我知道是谁!”还是罗尼,古蒂从他背后拍了他一下:“大家都知道,你就不要说出来了。” 

周围人全都一副暧昧的表情,卡西利亚斯脸涨红了:“喂!你们知道什么啊!” 

“那个叫萨拉的女记者,你当我们看不到呀。”有人打趣道。 

“就是,你们两个在一起那么多次,你还藏什么藏。”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好了好了,我们不说了,”大家见好就收,“你们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我们继续,继续。” 

我平静的坐在旁边,跟着大家一起笑,说话,看到他放弃般的揉了揉脸,又参与到游戏里来。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感觉,眼前看的,耳朵听的,嘴里说的,都好像失去意识。我悄悄做了个深呼吸,努力让颤抖的心稳下来。 

稳下来,至少不要在这里失态……不要被人看出来。这是我最拿手的事情,可我从来不知道做起来如此的困难。 


那天结束的时候,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卡西利亚斯有些诧异的在我身后问道:“你不留下来吗?” 

“不了,今天有些事情。”我说道。他见状也收起东西:“那我也不留下了,一起走吧?” 

我转过身,他正看着我。我注视着他的眼睛,接着飞快的移开视线:“好。” 

我们两个一路沉默的拿着东西走出基地外,快要到停车场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喊他,是一个非常好听的女声。 

我下意识的回过头去,一个女孩儿站在不远处,一头褐色的柔软长发,表情有些羞涩,又有些期待的站在原地看着他。尽管她穿着便服,我还是认出她就是那天那个女记者。 

是叫……萨拉吧,的确是很好听的名字呢。 

卡西利亚斯站着不动,我做出轻松的样子推了他一把:“还不快过去,让女孩子等在那里像什么话。” 

他踉跄的往前两步,回头看我一眼。他没说话。在原地站了一会后,他回过头,慢慢的朝萨拉走过去。 

那一瞬间,我忽然就感觉眼前的阳光耀眼的几乎要把人刺瞎。好像有一千只箭从我的心口穿过,锐痛来的剧烈而迅速,几乎要把我摧毁。我眼睁睁的望着他的背影朝她走去,终于无法坚持。 

我知道我错了,我根本做不到。我留下来就注定要有这样一天,看着他走向别的女孩子,一个可以大胆的喜欢他,爱他,陪伴他的人。我做不到,我也没有办法去阻止。 

爱本来就是杀人的武器。 

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的。 



萨拉是个好女孩。她并不会太频繁的来找卡西利亚斯,有时会在训练的时候坐在场边等他,安安静静的,话很少,对大家也很礼貌。卡西利亚斯面对她还是有些不自然,但是已经不再反驳大家的起哄,偶尔罗尼等人谈起,也只是笑笑。 

这就是默认了吧。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表现自然,在大家兴致勃勃谈论起他们是陪着笑,做出感兴趣的样子,哪怕实在说不出什么,也要装作若无其事。 

我已经不再加练了,因为我怕遇到他。他也没来问我,大概已经把抽出的时间都去陪萨拉了。日子好像忽然回到了我最初来皇马时的样子,我们有过短暂的交集,然后随着时间的流逝再次越走越远。 

只是有时候,偶尔的,踢完比赛或者大家在一起时,我们站的很近,他随手递给我毛巾,或者目光瞬间的交错,那些片刻,我依然会觉得心脏忽然停跳,时间仿佛也静止一般,有那么几秒的失神,忘记自己身处何处。 

喜欢你这件事情,至今为止,还没想要停止过。 

不知从何开始,大概也无从结束。 

就让它沉默而疼痛的埋在我的心里,直到消失殆尽的那一天吧。




那年夏天,世界杯来临。我再一次以队长身份带领队伍出征,我想,也许是最后一次。 

我已经31岁了,以后年纪也会越来越大。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再等待多少次。英格兰的孩子们成长很快,他们也许可以担负起很多责任,但是我舍不得离开这支队伍。 

从我小的时候,到我第一天进入国家队开始,为这支队伍带来荣耀,就是我始终坚定的梦想。 

我们的比赛并不顺利。欧文在小组赛最后一场忽然受伤,我眼睁睁看着他翻爬出球场,却没办法上前去扶他,比赛还在进行,他被担架抬走了。中场休息的时候教练告诉我们,欧文韧带撕裂,伤势很严重,接下来的比赛没有办法再上场。 

加里在比赛中也小腿拉伤了。我们的前锋只剩下三个人,17岁的沃尔科特并没有太多的大赛经验,外界的压力顿时蜂拥而至,媒体和球迷责问教练为什么只带四名前锋,其中两人还有伤在身。可是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晚了,我们只能继续向前。 

“加油,大卫。”欧文躺在病床上,微笑着给我鼓劲。我看着他,心里非常难过,他才只有26岁,他那么优秀,却总是被伤病所折磨。看着自己的队友拼杀却无法出力,那种痛苦难以想象。 

“我们会的,迈克尔。我们会把冠军带回来给你。” 

我们从小组艰难出线,一路鼓气闯入八强,再次遇到了葡萄牙队。下半场从一开始我就觉得腿有些不对劲,随后没注意,在一次拼抢中被对方的一名中卫狠狠的撞到在地。我爬起来的时候就知道大事不妙,我的右膝盖关节疼的好像碎开了一般。 

我不动声色的咬牙没出声,爬起来继续奔跑。我们的伤患已经太多了,这场比赛太重要,我不知道如果我下场会有什么后果。可是在场边的教练很快发现了我的异样,他对我喊了一声,问我怎么样,我对他摆摆手,示意没问题。十分钟后,我已经无法掩饰,每一步颠跑都好像有钢锯挡在关节的地方,冷汗密密麻麻布满了额头。我看到加里焦急的看着我,他在对我摇头,让我下场。可是我不想。 

我也不知道我忽然在倔个什么劲,我就是不想。我害怕,我害怕我们会输掉,我害怕我没办法再等四年,我害怕我逐渐老去,依然两手空空,我害怕下一秒我离开这块球场,就再也没办法踏回来。 

我拥有的,已经所剩无几。 

我又忍着痛坚持了一会,加里实在看不下去了,大声对场边喊着换人。换人的牌子倏然亮起,我两手撑着膝盖,茫然的直起身,看着换人牌上红色的数字7。列侬站在场边已经热身完毕,准备上场,费尔廷斯球场人山人海,球迷的呼喊声,齐声歌唱声,如同巨大的潮水,席卷着每一寸土地。灯光照着我,有人在焦急的喊着什么,可是我听不到。 

在那样震天的嘈杂里,我只听到心中空落落的声音。 

我呆了一会,慢慢的朝场下走去,跟列侬拥抱,跟教练握手,蹒跚的挪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我旁边不知道谁拿过一块毛巾来敷在我的膝盖上,他拍了拍我的后背说:“别担心,医生马上就来。” 


我忽然就忍不住了。 

我把脸埋在两手之间,眼泪像打开的水闸一般肆意流淌。我控制不住自己破碎的声音,委屈、绝望、难过、愧疚,交织成一片,快要把我的心击碎。我的脑子里空空的,心也好像被掏空了。 

我哭了,哭的浑身颤抖,狼狈不堪。 

那些眼泪像是在我的眼眶里积攒许久。我从未那样难过,膝盖疼痛的已经肿了起来,我用手捂住它,眼泪不停的从脸上滚落。 

我像是被我所珍惜的一切都抛弃了。 

没有人需要我,没有人理解我,也没有人安慰我。我拖着自己残破的躯体无助的坐在看台边,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再没有任何事情值得坚持,万念俱灰。 


我们输了。鲁尼在比赛结束之前就被红牌罚下,倔强又火爆的小胖子红着眼睛头也不回的从球员通道走掉了。点球大战结束了,葡萄牙队在另一边欢呼庆祝,英格兰的队友们,有人沉默,有人躺在地上,有人捂着脸在哭,有人已经离开了。 




我站起来,一瘸一拐的走到他们中间去。我拥抱了一下特里,他已经哭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没关系的……我们还有机会。” 

可是我知道,不会再有了。 

他靠在我的肩膀上哭出声音。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坐在地板上看电视上几天来的比赛回顾。冷气嗡嗡的转,我倚着床尾,手边放着一罐啤酒。手机关了,膝盖上敷着药,只有电视画面一明一暗。 

这是一个不太大的屏幕,几天来的球场上发生的一切,悲伤欢乐,痛苦绝望,都被悉数记录进去,浓缩成一段不算长的片段。我看到自己体力不支在场边呕吐的画面也被拍了进去,西班牙也并没有走多远,他们最后一场淘汰赛结束后,打道回府。 

卡西利亚斯在画面的边缘走向赛场外。他的背影有些疲惫和失望,一个俊俏的身影等在场边,安静的给了他一个拥抱。他们拥抱了几秒,然后一起离开。 

我看了很久。看完那些仿若置身事外的眼泪和欢笑,啤酒喝光了,腿也好像更疼了。我朝后倚去躺在床上,手搭在眼睛上。 

暗白的灯光透过指缝照在眼皮上,朦朦胧胧的澄澈一片光晕。 


第二天下午,我辞去了英格兰队长的职位。 


人生就像一段跋涉,有高峰必有下坡。有些路看上去艰难,实则试一试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可行。有些决定看上去痛苦万分,其实真的定下决心时反而会觉得释然。 

在某些时刻,必须要学会放手。并不是心灰意冷了,而是明白坚持也再没有任何意义。 

世界杯过后,齐达内退役了,一向沉默低调的他选择把更多的时间用来陪家人。我很羡慕他,拿过了自己想要的所有冠军,然后在34岁的年龄选择离开,没有留下太多遗憾。他给我的帮助和影响意义深刻。 

走之前我特意带罗密欧来见他。罗密欧搂着他的脖子,恋恋不舍的跟他说悄悄话。齐达内摸摸他的头,笑着对他也说了什么。 

菲戈也在赛季末走了,去了国米。皇马有了新的主帅,脾气火爆又古怪的意大利人手段十分强硬,令人不满。以罗纳尔多和卡萨诺为头,更衣室里常常硝烟不断。 

银河战舰已近残破边缘,他背负着巨大的压力,从战术到阵型进行了全方位的调整。而我,很不幸的被列入计划之外,开始坐替补席。 

外界传言很多,说我要转会了,要离开了,要回曼彻斯特了。可是我知道,我哪里也不会去。我不觉得自己会被抛弃,尽管我年纪也不小了,但是我还想坚持。卡佩罗是一个耿直而果断的人,他注重的是成绩,哪怕我得到一次上场的机会,我也会尽全力拼搏。 

可惜世界杯好像已经把我耗干了,状态迟迟无法回升。卡佩罗也始终在坚持他的战术,我也依然是替补席上的常客。 

皇马更衣室里也再不像以前一样欢乐融融了。




为了让自己快点找回状态,我又重新拾起了训练课后的加练。生活好像忽然坐了时光机一般,恍然的就穿越回去了过去的时光。一个人跑步,一个人练任意球,一个人躺在草皮上,闭着眼睛感受汗滴顺着鬓角滑到土壤里。一个人回家,一切倒也得心应手。 

只是有时,会有一点点错觉,好像就有个人站在球门那里。逆着阳光眯着眼睛对我喊准备好了,休息的时候躺在我旁边,趁我不注意把冰水放在我额头上,然后孩子气的大笑跳开…… 

训练的时候常常不由自主的发愣,然后停下来在原地站好久。 

在等什么?还是在听什么? 

可是什么都没有。 

于是摇摇头,自嘲的笑一下,继续训练。 


卡西利亚斯和萨拉已经公开了。媒体称他们为金童玉女,萨拉作为记者经常会采访我们,有时候没有工作就来基地等卡西利亚斯,结束后两个人一起去吃饭。卡西利亚斯对她很好,有人已经在猜测他们什么时候会结婚了。大家是鼓励他们早点结婚的,但是卡西利亚斯好像对这件事并没有太多想法,所以渐渐的也没人再提。 

曼联那边,小菲尔在上赛季就转会去了埃弗顿,巴特也早去了纽卡斯尔联队。当年我们一起成长的六个人,如今有三个辗转在外,只剩保罗、瑞恩和加里。 

年轻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未来会怎么样。老是觉得日子长着呢,有什么好担忧的。可是时光总是像穿了箭一样,嗖的就飞远,等你想让它慢下来的时候,也来不及了。 

有时候莫名的就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已经不再是印象中的自己,产生一种后怕。但看看眼下,又觉得似乎一切都还可以。 

尽管我大概依然无法摆脱一些自责和强行自我保护的影子,但过去我所做过的事情中,没有一件曾令我后悔。 



日子就这样晃到了秋天。树叶一吹就落,街道上铺了厚厚的一层,也没人去扫。秋风带了凉意,阳光也没那么浓烈了。那天下午不冷也不热,罗密欧在家里嫌无聊,我就给他换了衣服,带他出去散步。 

罗密欧穿着他的小皮鞋,蹦蹦跳跳的在前面踩树叶,我在后面笑着看他,不时提醒他跑慢点。我们拐过一个岔口时,迎面遇到了同样在散步的卡西利亚斯和萨拉。 

他们两个还牵着手,正在说话。三个人看到对方都愣了一下,没等我们反应过来,罗密欧已经先扑了上去:“伊克尔叔叔!” 

卡西利亚斯张开双臂,一把把罗密欧抱了起来,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罗密欧,想我了吗?” 

“想,”罗密欧老老实实的回答,“我都好久没见你了,可是爸爸不带我去找你玩了,他说你太忙了。” 

“嗨。”我对着萨拉打招呼。她也笑着回应我:“带他出来散步吗?今天天气很不错。” 

“是啊。”我也笑着说。 

罗密欧抱着卡西利亚斯的脖子,偷偷的看萨拉。萨拉友好的跟他打招呼,他不好意思的把脸又埋回去。 

“罗密欧,不许没有礼貌。”我说道。于是他小声的说了一声:“你好。” 

就这样站着,其实有点尴尬。有的没的聊了几句,说了说比赛什么的,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大半时间是我跟萨拉在聊天,他在逗罗密欧,两个人嘻嘻哈哈的。该说的客套话都说完了,我看着萨拉有些不太自然的表情,想着两个人大概是要去吃饭吧,于是叫罗密欧回来。 

“罗密欧,我们要回家了,跟伊克尔叔叔和萨拉说再见。” 

罗密欧磨磨蹭蹭的跑回来,对他们挥手:“再见。” 

“我们先回去了,”我领着他说:“有时间的话可以来我家坐坐,就在后面那条街,也不是很远。” 

“好的。”萨拉笑着说,然后顺手挽上卡西利亚斯的胳膊:“再见,罗密欧,再见,贝克汉姆先生。” 

“那个,你。”我带着罗密欧走出去两步,卡西利亚斯却没动,微侧身子看向我:“明天结束后会留下来训练吗?” 

我有些微怔,过了一会,还是说:“会的。” 

“哦。”他说,然后摆了摆手,转身跟萨拉一起走了。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努力回想上一次我们在一起聊天说很多话是什么时候。世界杯回来后话就愈发的少,大概是交了女朋友吧,对于一些无关紧要的也不那么在乎了,就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我们沉默的走了一段路,罗密欧忽然仰头问道:“爸爸,你跟伊克尔叔叔吵架了吗?” 

我低头看他,对他笑了,捏了捏他的脸蛋:“没有呢。” 



我也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两个人单独留在球场,又沉默着不说话,各做各的,连目光交流都毫无,非常不自在。至少那时候我还能任由自己发会呆,一个人也随意,可是现在明明彼此都在背对着自己做自己的事情,依然觉得好像转过身时背后投来冷淡的目光,也只能硬着头皮撑着。 

他不跟我说话,我也不知道要跟他说些什么。每天走向停车场那段距离成了最难熬的距离,我先说一声再见,他也说一声再见,然后头也不回的去开自己的车。坐进车里,只觉得全身如释重负的虚脱感。 

再也找不回从前的心情了。从小心翼翼,到抗拒,到期待,到迷恋,到现在的尴尬,这样的转变让我很难过。 

我只是有些绝望的明白……我们好像已经变得越来越远,再也不会有回到过去的机会了。




临近冬天的一天,我跟教练发生了一点不愉快。我已经在替补席上待了长达半年,从来没说过什么,可是一天比赛后他跟助理教练说我毫无长进,还被我听到了。 

我觉得有些无法接受,事实上我那天从早上开始心情就很糟,比赛又输了,于是我当着队友的面跟他吵了起来。这确实是件很没风度的事情,虽说以前也不是没人跟他吵过,但这样吵起来的理由总归非常尴尬。 

我们根本没有办法理智交流,吵到最后他摔门而去,我愤怒的把毛巾扔到一边,颓然的在角落里坐下来。劳尔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小声的跟我说让我别理会他的话。我没说什么点点头,心里乱糟糟的一团。 

卡西利亚斯去见萨拉了,晚了一会才回到更衣室,一进来大概感觉到气氛沉闷,问道:“怎么了?” 

大家都没说话,他以为是因为输了比赛所以心情都不好,也没说什么。罗纳尔多收拾东西走了,路过他时拍了拍他的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他朝我看来。 

最后大家三三两两的都走了,他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没事吧。”他说。 

我看着自己的手指,摇摇头。 

我只是觉得没有力气,很累,一动也不想动。 

他不再说话,陪着我沉默。有淋浴头没有拧好,水滴声滴滴答答的在更衣室里回响。天已经黑透了,大家都回家了,我们输了比赛,但明天还要是过。不管今天如何糟糕,还是要收拾好心情面对下一个天亮。 

每天,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努力,还是得不到认可。明明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差劲,还是在板凳上坐了半年。 

明明可以离开,去别的随便什么地方,重新开始,还是想着再试一试,再试一试。 

这样下去迟早也会被清洗掉吧。与其成为俱乐部的累赘被卖掉,为什么不干脆自己走掉呢? 

“为什么还不走呢?”卡西利亚斯的声音突兀的在寂静的空气里响起来,我一愣。 

“这么辛苦,在板凳上耗着时间,有什么意义呢?” 

我有点懵,觉得血液在一点点变凉,却依然没有反应过来。 

他坐在我身边,声音不大,看着地面说道:“还有多少时间能够让你证明自己,你也知道自己不再年轻了。” 

我抬起头,怔怔的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世界杯的时候那么拼,还是输掉了。你是早有预感吧,所以才会在最后哭的那么厉害。” 

“已经半年了,半年的时候都没办法让他看到你,你还在坚持,又是何必呢?” 


何必呢? 

何必呢? 

我为什么不走呢?我为什么不离开呢?意甲几家俱乐部早就对我有意,切尔西也说了只要我想随时都能去,全世界都知道大卫·贝克汉姆在皇马成了弃将,我为什么还是一次次的想着要留下来呢? 

牵绊住我留在这里的那个人,他根本就不爱我啊。 

他在慢慢长大,已经越来越优秀,成为一流的门将,他年轻,有拼搏的资本,他有漂亮的女朋友,他们得到所有人的祝福。我们曾经做过可以说笑的朋友,但那能代表什么呢? 

我只是他在一时间遇到的一个人,有过短暂的交集,在我离开后就会遗忘。他会在生命中遇到更多的人,千千万万的人,足以衬托出我渺小的无数人。 

我早就明白,却逼迫自己进入求而不得的死循环,浪费、消耗自己的热情和生命,只为了一个能够多陪伴的机会。 

可是他根本,就不需要我。 

我站起来,慢慢退了两步,看着他。他也站起来,站在我的对面。 

空气里只剩下呼吸声,好像所有的空气都被抽走,快要窒息。我用力握拳,指甲掐进掌心,疼痛尖锐的蔓延开,好像连着心里一起疼了。 

“你觉得我是废物?” 

“不是的!我……” 

“我可能再也不能参加世界杯的比赛了。” 

“我在国家队待了十年,可是到最后我也什么都没做到。我连一次冠军都没有拿到过。” 

“我在皇马四年,球迷都觉得我是来卖球衣的,从一开始就没有人信任我。也确实,我没给皇马带来任何冠军。我配不上这里的位置。” 

他愣愣的看着我,抿了抿嘴唇,想要说什么,被我打断。 

“你说的对,我要离开这里了。” 

“我要走了,我不能再坐在替补席上,无所事事的混日子。这里是伯纳乌,不需要毫无作用的人。我很快就要走了。” 

他看上去好像没有回过神来。我不再看他,去自己柜子里拿了东西,走出更衣室。他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 


冬夜的冷风迎面吹来,吹得我眼眶疼涩无比。 

我再也找不到留下的理由了。 

我要走了,我真的要走了。 

我走了,这一切都结束了。四年的开心,幸福,难过,酸涩,全都要停止了。 


一个星期后,我宣布赛季结束后不会再跟皇马续约。事先我并没有跟主席和教练打过招呼,所以这个消息产生了爆炸一般的惊动。媒体纷纷猜测我的下一站会是切尔西,连阿布都亲自给我打了电话,可是我的选择是美国的洛杉矶银河。 

我选择了一个什么都有,唯独没有足球的国家。 

卡佩罗大发雷霆,当即宣布在接下来的半年不会再让我上场,他说他不会再用一个已经不属于皇家马德里的球员,完全忽视我的合约还并没有到期。对此我并没有太大反应,反正之前也跟弃用差不多了,只不过现在是连替补席都不可能进了,没有什么区别。 

我找了很多借口,我要打理我的足球学校,我要去带动美国的足球运动,我要支持维多工作,借口多到我自己都觉得,一定要去美国,除了美国,再也没有第二个适合我的地方。 

其实我只是想离开欧洲。 

我已经沉溺了四年,现在是该清醒的时候了。




做出决定那天,好像忽然放下了背负很久的东西一般,有些空落落的,措手不及。但我依然决定跟队训练,至少在眼下,我依然是皇马的一员,卡佩罗怎样对待我是他的事,我怎样对待这里是我的事。 

宣布完的那天下午训练结束后,大家正在更衣室里一边聊天一边换衣服,卡西利亚斯忽然冲进来,一把拉起我就往外跑。 

更衣室的大家都被吓了一跳,但是没有人阻拦他。我被他拉着跌跌撞撞的一直到了基地的一个角落,他狠狠的甩开手。 

“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站在我面前,呼吸急促,眼睛里好像受了很大的伤害一般,充满了气愤和不解。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开口:“你为什么要去美国?你不是应该回曼联或者去切尔西吗?那个阿布不是一直都很想拉拢你吗?你为什么要去美国?” 

我沉默了一会,说道:“我对媒体都说了,难道你没看到吗?” 

“你骗人!”他忽然就愤怒起来:“你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你想退役了吗?不能参加欧冠,不能进国家队,离这里那么远,你是故意的吗?!“ 

我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我看着他,觉得很难受。这样有些残忍,他逼我做出了这样的决定,现在我却依然要面临他的指责。 

“伊克尔。”我深吸了一口气,尽力不让声音颤抖:“不管我去哪里……”我好半天,才艰难的说,“都是为了一个目的。” 

“不是的,不一样,”他摇头,“离开这里,一切都不一样。你不能去。” 

“我只有那里可以去。” 

“你说什么?”他难以置信的抬头看我。 

“我只有那里可以去。”我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要告诉我你无处可去吗?离开皇马去哪里不好,只要离开皇马!不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你去那里是在葬送自己的职业生涯你知道吗?你……” 

“住口!”我忍无可忍的打断他,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不要把你的想法强加到我身上!我想做什么你根本不知道!” 

“难道你不是吗!”他崩溃的朝我大喊:“你自己对我做那些事情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想什么就是什么你有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呆呆的看着他。他激动的眼眶发红,呼吸急促。 

谁都不再说话。半晌,他抬起胳膊用力擦了一下眼睛,吸了吸鼻子,看着别处,哽咽的说:“你一开始就不应该来这里。” 

我垂下眼睛,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是吗。” 

只有微弱的风声在回荡。 

“你要是一开始没有来,现在也不用走。”他喃喃的说,“莫里也不会走,你大概就待在曼联待很久,我们谁都不认识谁。” 

他抬头看我,顿了会,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在风里低头走远的背影,眼睛里好像进了什么东西一样,怎么都揉不出来,刺激的让我想落泪。可是我依然移不开目光,一直看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 

好像他一走,从此就再也看不见了。 


可是五年,十年,或者二十年,人生那么长。 

总会盖过这四年短暂的回忆。 



五个月,短的好像一眨眼就能过去。我没有上场的机会,平时跟大家一起训练,比赛日只能在观众席看队友们在场上奔跑。有时候赛事结束后去更衣室里跟大家一起庆祝或者聊天,数着日子一天天过完。 

几个月前,罗纳尔多也离开了。大家已经不再吵架了,曾经我们被生拼硬凑在一起,也有过摩擦和不适应,可如今随着一个个人的离开和远走,所有人都默契的珍惜仅剩的时光。我不是第一个走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走的。银河战舰要永远保持精锐才能勇往直前,总是会有更新换代。 

那天训练结束,不知道是谁要嚷嚷着玩游戏,难得的所有人都有兴致,找出了很久以前做的抽签题目,开始玩真心话大冒险。 

那些惩罚题目都是当年大家每个人写了几个混在一起的,还有菲戈他们的笔迹。找了半天才在一个没人用的衣柜里找到,纸团都脏了,也没人介意。我坐在塞尔吉奥旁边,塞尔吉奥的另一边是卡西利亚斯。刚玩了几轮,他非说这个地方没感觉,要坐到劳尔旁边去,不由分说的就跑了。于是我被旁边人挤着坐到了塞尔吉奥原来的位置,正好在卡西利亚斯的旁边。 

太久没靠这么近,竟然觉得有些尴尬。我们都没说话,好像身旁坐了一个不相干的人。 

游戏又闹闹哄哄的开始了。有人还增加了几个新的纸条进去,古蒂输的格外惨,一向爱面子的他被逼着跑到球场上大声唱歌,几个清扫工人看的目瞪口呆,范尼也没能逃过厄运,打电话向因为受伤在家里休息的卡洛斯表白,把卡洛斯吓得大喊大叫。 

气氛很好,大家都玩的很开心,终于我也不幸中招了,我硬着头皮摸了一个纸条,打开看到上面的字,顿时傻了。上面写的惩罚是:大冒险——给你旁边的人一个吻吧。 

我不由自主的抬头看向卡西利亚斯,他不知道纸条上写了什么,有些不自在的转头看向另一边。有人忍不住了,趁我走神一把把纸条夺走,大声的把内容念了出来。 

卡西利亚斯也愣了,回过头来,呆呆的看着我。大家都在起哄,不停的怂恿我快点。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两个关系别扭,想趁这样的机会缓和一下。 

我看了他了几秒,他也看着我。然后我转身朝向坐在我左手边的加戈,他也正跟着起哄。我靠过去,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 

空气瞬间静了几秒。 

然后,不知道谁咳了一下。加戈才回过神来,满脸通红的摸了摸脸:“吓死我了……” 

“呵呵,那个,继续,继续玩啊。”有人干笑着,赶紧又把我的纸条拿回去,大家也跟着说继续继续,又开始新一轮的游戏。 

我没有抬头,可我知道卡西利亚斯在看我。他看了我好半晌,然后静静的收回目光,什么都没有说。






那个赛季末,皇马艰难的一路前行,离冠军越来越近的同时,球队的问题也暴露的越来越大。球迷们不堪压力,担心会在最后阶段被淘汰,一波波的质疑声随着媒体纷纷压向球队,卡佩罗终于松口,让我重回赛场。 

又一次,在场上奔跑的感觉。印着23号的皇马球衣,过不了几天就会被遗弃,成为过去式。具体还有多久?我也不知道。我只想珍惜留在这里的每一分钟。 

这只伤痕累累的银河战舰,仿佛攒了四年的积郁全部爆发出来般,愈战愈勇,不可阻挡。球队在最后几轮逐渐追上积分,终于在6月17日迎来了与马洛卡的最终决战。我的脚踝旧伤复发,但依然上了首发名单。这是一场激烈的比赛,在面对开场失球的情况下,雷耶斯扳平比分为我们带来希望,十分钟后迪亚拉头球破门,雷耶斯在比赛即将结束之前梅开二度,现场所有人的心都被牵动着,我在下半场被替换下场,卡西利亚斯打满了整场,他始终紧张的满头是汗,但发挥超常的出色。 

最终,在裁判吹响哨声那一刻,我们主场3:1战胜了马洛卡,赢得了阔别四年的西甲冠军。 

比赛结束那个瞬间,伯纳乌先是静了几秒,接着所有人都疯了。球迷们的欢呼和尖叫声几乎把草皮整个掀翻,替补席上的人也不顾一切的奔上球场,大家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无数的人拥挤在一起,现场嘈杂不堪,满场的白色旗帜和气球飞扬,卡佩罗被大家起哄的抛起来。这个人严厉而不近人情,他脾气又坏又臭,我们对他有怨恨,有争吵,可他带领我们拿到了冠军,这就是最伟大的事情。 

布鲁克林带着他的弟弟们从看台跑来拥抱我,马德里的天空上方灯光闪烁。记者蜂拥上来采访,每个人都在拥抱,欢笑,我也很开心,真的很开心,这是我在皇马的最后一场比赛,而我们赢了,四年了,我最终不是两手空空的离开。 

我领着三个孩子在人群中,人人都在吵闹,很多球迷从看台跑下来跟我告别,他们对我说了很多话,我一直微笑着,声音却有些颤抖。 

“爸爸。”我感觉布布抓着我的手紧了紧,我低头看他,他对我笑了:“你在我们心中最棒了。”

我捏捏他的脸蛋,有些不好意思的咳了一声,抬头看向别处。我漫无目的的随处四望,看到有队友在对我一边招手,一边喊着什么。我低头让布鲁克林领着弟弟们先去找妈妈,然后逆着人群慢慢的朝那个方向走。 

我的脚踝打了绷带,等我一瘸一拐的走到时大家都已经到齐了,被队友们拉拽着推上了大巴。大巴要沿着球场巡游一圈,来纪念这阔别已久的冠军之夜。卡洛斯脖子上挂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围巾有气球,挤过来把一个DV塞到我手里。 

“大卫,拿着这个,留点怀念吧,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 

我笑着接过来:“好。” 

他怪叫着又跑走了,塞尔吉奥跌跌撞撞的在后面追他。我站在大巴上,一手举着DV,一手扶着边沿。大巴摇摇晃晃的,根本没办法站稳,队友还在周围打打闹闹的,我好几次差点摔倒。正无奈的想算了,身后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拿过了我的DV。 

我回头,是卡西利亚斯,头上还系着皇马的队旗。他看了眼DV,对我说道:“到我背上来。” 

“什么?”我有些愣,吃惊的看着他。 

他半蹲下,指指自己的背:“上来,我会扶着你的。” 

我扯扯脖子上的国旗,犹犹豫豫的爬上去。他稳稳的站起来,一手扶住我的腿,一手把DV递给我。 

“这样能好好拍了吗?”他问。 

“恩。”我笑了笑。 

远处有很多的球迷,每个人都围着白色的围巾,举着皇马的队旗。他们在大声的整齐的唱歌,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喜悦的笑容。 

我举着DV,看到人群中有一个小孩子抱着一块牌子,上面用英文写着:谢谢你,大卫先生。

“真漂亮。”卡西利亚斯看着球迷们小声的说。 

“恩。”我远远地望着那个抱着牌子的小球迷,鼻子发酸。 




狂欢过后,空剩一地狼藉的寂寞。我踩着草地慢慢的走,很多气球和队旗、彩带还没有打扫干净,伯纳乌依然一片未散的欢乐气氛。不时有几个还没走的球迷过来要签名,跟我说话。等到几乎人都走光的时候,只剩下球员和工作人员们。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一排排座椅,远处的灯光,走了无数遍的球员通道,场边替补席,一切一切都那么亲切。刚来时生疏的配合,渐渐的熟悉,赢球输球,大笑流泪,在这座球场上踏过的四年的时光。 

等我走了以后,我会很想念这里吧。 

想念这里的球场,想念这里的球迷,想念这里的队友,还有他。 


要是时光能倒流就好了。 

要是时光能倒流,说不定就能鼓起勇气,说一些从没说过的话,做一些想做的事。那么多不经意的、庸碌的日子,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多看看他也好啊。 

可是一切都已经没有办法改变。 

曾经一起度过的日子,哪怕是吵架,互相不理睬,现在想起来也觉得很幸福。 




在我走之前,队里举办了一次聚会。为了庆祝冠军,也为了给我送别。地点选在了一家隐秘的小酒吧,几乎所有的队友都来了。那天晚上大家很疯,每个人都喝了很多酒,我也喝的有些晕。一直闹到后半夜,包厢里横七竖八的躺了一批,还有几个疯疯癫癫的蹲在点歌台前要唱歌。我坐在沙发里面,醉眼朦胧的看着他们傻笑,塞尔吉奥死活要来拉我跟他一起唱,拖了半天拖不动干脆直接坐在我旁边,然后躺在了我的腿上。 

我们两个对着傻笑,他说:“大卫!从这儿去美国远吗?” 

“一会就到了。”我摸摸他的头发。 

“噢。那你没事就回来玩儿吧,反正也不远。” 

“好。” 

手机忽然响了。我掏出来迷迷糊糊看了半天,看清楚是卡西利亚斯发来的短信:方便出来吗?我在楼下门口等你。 

我愣了一会,然后摇摇晃晃的想要站起来。塞尔吉奥一把抱住我:“你要干嘛去?陪我聊天。” 

“乖,我要出去一下。”我把他搬起来扔到沙发上,不顾他的大喊匆匆下楼去。 


我跑到楼下,打开门,迎面的夜风吹来,一下子把我吹清醒许多。卡西利亚斯站在酒吧的灯牌后面,阴影重重,我几乎就没发现他。他朝我走过来,身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味道,而我则是一身酒气。 

“一起走走吧?”他说。 

“好……好。”我有些无措,胡乱的点点头。 

我们沿着夜深人静的小路慢慢的走。夏夜宁静,晚风带了几分凉意,有些像我刚来的时候。也是那么一个宁静的夏夜,在罗纳尔多家的后院,尚未熟悉起来、关系还很僵硬的我们有了第一次不算口角的口角。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慢慢的接触吧? 

从那时开始,从这时结束。 

“你刚刚……没有在上面和大家一起吗?”




沉默了一会,我装作随意的问道。 

“一开始在,后来去接电话,就跑出来了。外面空气太好,不想回去。”他说。 

肯定是接萨拉的电话吧。我默默地想。 

“不是……”他停下来,看着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呆呆的看着他,下意识的紧紧闭上嘴巴,窘迫的转过头去。不会是刚才想到什么就说出来了吧? 

他站在夜色下,皱着眉头,看起来有些困扰。我们沉默了一会,他说:“很快就要走了吗?” 

“恩。”我点点头。 

下个星期的机票,先回英国,然后直接去美国。 

他长舒一口气,然后揉揉鼻子,又深吸一口气说:“不知道美国足球跟欧洲足球……有什么不同呢。” 

“没事,”我笑笑,“刚来西班牙也是不适应吗,不都慢慢好了吗。” 

“你刚来的时候不适应吗?”他看我一眼,“我觉得你挺适应的,每天都带着微笑,跟你说话不客气也转头就好了。” 

我想起餐厅事件,有点尴尬,讪讪的低头看脚边的石子。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我摩挲地面的脚尖停了一下,心跳也好像停住了一般。 

“如果不开心的话,不说出来,别人怎么会知道。” 

“要是有人对你不好,也不要忍着,直接揍他。大不了不在那里踢球,再换一家俱乐部。” 

“……好。”我低着头努力笑起来,声音却在颤抖。一股悲伤的情绪从胸膛弥漫上来,几乎快要漫过鼻尖。眼眶里笼罩了一层水汽,我怕被他看到,装作玩石子,不敢抬头。 

“喂。”他叫道。 

我慢慢抬头,看向他。他的背后是巨大的月亮,银色的光辉洒在小路上和他的肩头,洁白无瑕。他对我笑了一下,说:“玩游戏吧?” 

“啊?”我一愣。 

“真心话大冒险。我们剪刀石头布,谁输了就要回答对方一个问题。” 

他说着,已经伸出手,眼神期待的看着我:“来吧?” 

“好。”我也笑了,伸出手。 

第一轮,我输了。我有点紧张的站直,等待着他的问题。他歪头想了一会,说:“去年夏天世界杯英格兰被淘汰的那天晚上,你去哪里了?” 

我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这样的问题,努力回想半天想起来,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宾馆的房间里喝酒喝了大半夜。 

我有些心虚的说:“在宾馆里,哪儿都没去。” 

他点点头。第二轮,我又输了。 

“瑞恩吉格斯,和加里内维尔,谁是你最好的朋友?” 

“这,”我有点苦恼的挠挠头,“我们都是一起长大的,有点……难分啊。” 

“是吗?加里内维尔不是号称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吗?” 

我有点呆,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我一会,大概也觉得挺没趣,摸摸鼻子放弃了这个话题。 

第三轮,我竟然又输了。我怀疑是不是喝了酒反应慢,头脑也不好,怎么总是输。却也只能无奈的看着他,等他下一个问题。 

“还记得那年的圣诞节早上给我发了什么短信吗?” 

“什么?” 

“记不起来了吗?”他掏出手机,低头猛按一通,然后递到我眼前,上面是三年前我发给他的短信:谢谢,圣诞快乐。也帮我谢谢劳尔:) 

天啊,后面竟然还带了笑脸符号,真是傻到家了。而且,他怎么会还留着那时候的短信? 

“怎么了吗?”我疑惑的问他。 

“关劳尔什么事!”他声音提高起来,看着我呆呆的表情,又气鼓鼓的降下去:“害我那天回家都没有睡着。莫名其妙啊!” 

“难道不是劳尔叫你去的吗?”我还没反应过来,不死心的问。他气急败坏的大声说“不是!”,然后在我还发愣的时候又一次赢了我。 

这次他做了个深呼吸,拍了拍额头,半天冷静下来,接着似乎有些艰难的看着我开口:“你……走了以后,”他顿了顿,“会记得我吗?”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不由的笑了,满心酸楚。然后在他不安的目光注视下,我缓缓说:“会的。” 

在我说完后,空气似乎也静了几秒。草丛里蝉声鸣叫,仿佛是天地间唯一剩下的声音。连风都停了。 

他站在我的对面,静静的看着我。我望着他,忽然脑子空了起来。 

我不知道怎么了,好像心里什么东西被燃烧了一般,灼热而疼痛。我知道这大概很矫情,可是此刻当我第一次亲口吐露出不舍时,离别的危机感好像忽然逼近,让我刹那间无比难过。他站在那里,身上的月光像是蒙了一层霜,看上去寂寞又遥远。 

我怎么可能,忘了你呢。 


永远不想忘记你。 

哪怕想起你时,所感受到的只有未完成的遗憾,和深埋的怀念。 

也永远永远,都不想忘记你。




他忽然打破沉默,笑着说:“再来一次吧。” 

“恩。”我也勉强笑着,点点头。这一次,我赢了。 

“好吧,”他清了清嗓子,“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我想了一会,他看着我的神色有点紧张。然后我问道:“除了马铃薯煎蛋,真的没有别的喜欢吃的了吗?” 

他明显愣住,半晌,回答:“这……就这样?” 

我点头。 

他摸摸头,也点头,说:“是……”然后又忍不住:“为什么,不问点别的?” 

我笑着说:“没什么想问的呀。” 

他看起来有些垂头丧气,“好吧……算了算了,算了。要再走一会吗?再走一会,就回去……吧?” 

“好。”我答道。 

于是我们并肩,继续走在那条宁静的小路上。 

仲夏的夜风轻轻的吹着,酒意泛上来,眼睛里的月亮模糊成一个巨大的柔和的圆盘。两边的树丛和花朵随着风摇曳,多想一直这么走下去,永远不停止。可是时间会结束,路也会结束。等我们走到那头,就什么都结束了。 

我们先是安静的走了一会,接着开始聊天,随意的聊着一些小话题,轻松又简单,这是在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的。聊了一会,我觉得头有点重,他察觉到了:“是因为喝醉了不太舒服吗?” 

“没关系。”我揉揉太阳穴,想放松一下,忽然一双手伸过来,眼前一暗,被他捂住了眼睛。 

“闭上眼睛,安静一会,会好点。”他说。 

温热的掌心贴着我的眼睛,我慢慢的把手放下,呼吸也不由得放轻。 

心跳紧张的快起来,几乎都快要听到砰砰的声音。 

他的声音传过来,在一片柔软的黑暗里好像特别远:“那天晚上也喝酒了吗?” 

“什么?”我下意识的反问。 

“英格兰被淘汰的那个晚上。我找过你,但是没有找到。” 

“手机也关机了吧,一直都打不通。问了很多人,他们都说回宾馆以后就没看见你出来。我怕你在他们没注意的时候自己跑出去了,又在附近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第二天才在电视上看到你辞去队长职位了。” 

我怔怔的站在那里,呼吸都要停了。他自顾自的,絮絮叨叨的一直说着。 

“就像那次你把自己困在家里一样,想着担心你是不是又一个人在没人的地方。那时候很想给你打电话,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一直不会安慰人,有时候说话大概也会让听的人觉得伤心。其实我那时候想告诉你,如果觉得很累了,就放下吧。热爱的事情如果伤害到了自己,就已经不值得了。就算不甘心,也不是所有拼了命的事情都能做到啊。” 

“努力过就够了吧。与其那样背负着压力,让自己重复着失望,更想让你能活的轻松一些。虽然不太想承认……但有时候看着你,真的觉得很挫败。” 

风声好像真的停了。我产生恍然的错觉,大概这个世界上只剩我们两个人,他的声音是我唯一拥有的东西。那些话像沉重的雨落在我的心上,比任何可以承载的情绪都要重。 

“你开心,我不知道,你伤心,我也不知道。明明觉得应该是……朋友,你好像做什么都一副表情,还不想让人看穿。有时候想问你,又觉得不甘心。有时候觉得离你近一点了,你却又要做一些让人手足无措的事情,真的很伤心。然后就赌气的想,干脆就这样,反正你也不在乎。” 

“可能是我错了吧,但也无所谓了。你要走了,是我让你走的,我却后悔了。我没想让你走那么远,我以为至少还能在比赛的时候遇见。到时候说不定你的任意球会轰破我的球门……你还记得03年皇马去老特拉福德的比赛吗?你进了我两个球,我就是在那时候开始认真的注意你的。” 

“没想到,那之后没几个月,你就来了。我根本都没准备好。当然后来也晚了。” 

“我一定不会忘记你的。如果有机会,你会回来看我吧?” 



他缓缓的拿开手掌,我两眼泛红,在泪眼模糊中重新看清他的脸。 

他专注的望着我,笑了:“啊……这些话在我心里,放了好久。现在好了,都还给你了,轻松了。如果还有什么误会的话,也许下次见面还有机会再慢慢说。” 




“不过在那之前,你似乎也欠我一样东西。” 

他凝视着我,然后朝我靠近一些,慢慢低下头来。 


温热的嘴唇落下来,温柔的盖住我的嘴唇。那是一个吻。 

他的呼吸如此之近。我闭上眼睛,感觉到他手抚上我的脸,把我的眼泪轻轻的抹去。睫毛颤了颤,眼泪却又流下来,无法控制,无法抑制。 



明明是月朗星疏的夏夜,我却感觉下起了雨。朦胧的月光变成了雾,笼罩在这片短暂存在的,只有两个人的世界。 

我想对你说……对你说出来,我想告诉你,我想让你知道。 

再也不会有了。爱着一个人,绝望却又充满希望的心情,再也不会有了。 

让人痛哭流涕,无法自拔的喜欢,也再也不会有了。 

不能告诉你,不敢说出来,但大概此生,我都会努力的喜欢着你。 

一次次把我拉出深渊,又推进悬崖,让我明知道再靠近会步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却也不想退后。说着自己喜欢就好了,却还是想要那么多东西……想要坐在你旁边,跟你聊天一下午,想要看你笑,想要跟你牵手,想要一个拥抱,想要一个吻。想要跟你在一起,像互相喜欢的人那样。 

因为我喜欢你到,不愿意去后悔。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轻轻的放开我,这个吻终于结束。他将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喃喃说:“对不起。” 

他睁开眼睛,退后一步,凉风瞬间填满两人之间的位置,将所有温度一卷而空。眼圈微微泛红,声音颤抖着,却依然强撑着扬起笑容:“这下……恩,没了吧,你真是的,那天坐在你旁边的人……明明就是我啊……” 

“不过……错过的,补回来,就好了。” 

说着混乱的话,眉头快要皱起来,依然在竭力的控制着情绪。 


谢谢你。 

谢谢你,给我这么多的回忆,够陪我走很久很久。 


午夜的明星闪烁着,此刻最是黑暗。路灯忽闪了几下,灭掉了。黎明即将到来,我们已经走到终点,往前的路即将分别,各自奔赴不同人生。 

无论是快乐,还是悲伤,都要好好珍惜着,期待着下一次的相遇。 

如果有那时候,我希望看到过的幸福的你。 





我抬起头,对他笑着,说,“再见。” 

他凝视我许久,说:“再见。” 



这一次,好像该换我先走了。 

我转身,慢慢的走离那个世界。眼前是一片黑暗,步伐缓慢却坚定,哪怕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也应该继续的走下去吧。 

我走了许久,忍不住再回头,他还在那里。他的背后是空旷一望无际的黑夜,他站在那里看上去很孤单。 

我在心里又说了一次,再见,伊克尔。 

然后回身,继续的朝向另一方孤单的黑暗走去。 



=END= 


我们就站在落地窗的两边 
就算触碰也有了界限 
如果跨越过彼此那道边界 
是靠近还是更遥远 
相信我们走到另一个境界 
搭肩高唱友谊万万岁 
要是我爱你,变成了语言 
什么会多一些 
什么会少一些 






=END=






要是时光能倒流就好了。 


可是一切都已经没有办法改变。 

来来来,今天的糖来了,大家张嘴吃糖

卡配罗(KC/CK无差):最后一滴眼泪

whiteshilki:

写在前面的废话——
虽然是新入坑的,但知道卡配罗并不是最近的事,确切地说,作为一个体育专栏写手,这个组合火很久了,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有感觉。
卡配罗到底有多火?火到我认识的有点直男癌略恐同的男同事都会开他俩的玩笑,类似于“C罗怎么会有女友啊他不是喜欢卡卡吗”的梗总是听他们提,而且并不排斥,也不带恶意。
所以我觉得有些美好,大概是可以超越偏见存在的。
C罗离开皇马了,又看到当初卡卡离开时是他和马塞洛去送他的,再加上卡卡后来承认他在皇马末期有抑郁症倾向,于是就有了以下这篇文。应该是偏友情,大概是本人职业病吧,更侧重于写职业球员面临的残酷和困境。文中大概有一些细节有误,还请指正。
我很同意有些同好的话:卡配罗最虐的不在于分散,而是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天才从云端坠落,居然只用了四年的时间。而他居然不能遇到最好的他。
至今记得最傲慢的老马对卡卡的评分,在他的排名里,卡卡当时是在梅罗之前的。
上天就是那么不允许太完美的东西存在太久吧。
所以梅西会错过世界杯冠军,所以C罗在很多人眼里自大又恶劣。
那又怎么样呢?只希望他们各自的日子,可以幸福地继续。
以上。


当他也离开马德里的时候,去往机场的路上,车窗外的风景在拼命倒退,好像时间也开始疯狂地闪回,耳边有什么在轰隆作响。
还没有登上飞机就要开始高空反应了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5年前,他和Marcelo奔驰在这条路上,身边那个家伙很好,他从不会说嘿你这家伙颁奖礼你真的不打算去了吗那些记者又该说你耍大牌了……
机场很安静,VIP休息室只有那么一群人,他和那些应该熟悉的面孔打招呼,马德里最后的光线从窗外闯进来,照得他发晕。
他居然有了一种多年前在球场上追逐在那个人背后时,因为不甘又兴奋引发的窒息感。
那时他在想什么?“嘿,就是那个家伙,我终于遇到了!”
这种兴奋,遇到Messi的时候并没有,毕竟那时心里都是“我会打败你”的战斗欲望。
Marcelo和那些人开始聊天,脸上挂着憨憨的笑,他就走向了休息室的里间。
那个人靠在墙上,眼神射向身旁的落地窗,望向窗外一大片空地。远处有飞机起飞又降落的声音。
一个小时后,其中的一架将把那个人带走。
那个人是知道他应该去那个活动的,他居然开始胆怯,担心自己会被误会来炫耀。于是不敢再走近,只有走到落地窗的另一边,也是那么靠在墙上,让那个人的视线只需要稍微偏移一些,就可以和自己的目光交汇。
然而那个人没有,似乎只需要从余光里确认他来了就够了。光线正好照过来,那双眼睛却好像不怕被射穿瞳孔般直视着那一片光明,然后咧开嘴笑,白白的牙齿开始反光。
“你要赶不上颁奖礼了,Cris。”
“如果我愿意,这种机会还有很多。只是送你只有这一次。”
哦该死,提醒过自己不要太像炫耀。
“那个,Kaka……”
“嗯?”
“……伙计帮个忙,你干吗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Cris?”
“什么?”
“你快哭了。”
那个人的目光还是没看过来,还是那么无辜地笑着,却说着欠揍的话:“不用看都知道你眼睛有多红。”
“……”
“现在鼻子都红了。”
“嘿我说该死的——”
“Cris,”那个人一脸安静地看向他,微笑着,肆无忌惮地打断他,眼底却一片空茫,“你不能再哭了。”
“……”
“Cristiano,是个英雄,在英雄夺取他的桂冠前,他不可以再哭。”
“我说你……”
“Cris,”那个人此时穿着一件宽大的外套,他高大的身影在外套下瘦小如少年。那个人就站在他对面,和他一样的姿势靠着墙壁,隔着落地窗的宽度望着他,叫他,用唯一特别的方式。
“Cris,”那个人漂亮的手指指向自己的心,“我这里病了。”
“什,什么?”他有点恨自己为什么总在这个人面前像个傻子。
“哦不对,也许是这里。”那根漂亮的手指又指了指头的位置。
他似乎懂了,似乎又不太懂。
“我觉得,我大概,”那个人还在笑,只是声音变得艰难,“我大概懂了,恩克在那年走向火车的心情。(注*)”
好像真的有火车从脑子疯狂的碾过,他的双耳似乎都是汽笛嘶鸣的声音。身体软得似乎都要从墙壁上滑下去,直到那个人温柔地说着:“别害怕Cris,我不会那么做的,否则我就没有资格去见上帝了。”
脑子里的轰鸣渐渐远去,他终于明白了那个人在说什么,他看到那个人的修长食指竖在了唇边,“帮我保密啊,不然我恐怕再也找不到工作了。”
“怎么可能,”他在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谁啊,你是卡卡,你是世界足球先生,你不是还要回米兰……”
“Cris,”那个人打断了他,“从某种程度上说,从离开米兰开始,我就是个弃儿。”
“嘿你等——”
“卡洛琳要和我离婚了。”那个人把这话说得那么平淡,那些奇怪的传言终于被确定,却带着一种割破玻璃的刺激感。
“这里不会再需要我,现在的米兰也未必需要我,现在连我的妻子也不需要我了。所以Cris,你来做什么?”
该死,你觉得你现在很悲情吗?这世界上笑得最好看最虔诚最相信神的力量的人在哪?得了吧你,为什么我要来看一出俗烂的言情剧,你才不是那个被打趴下的配角!见鬼!别搞得那么悲情!
——他忘记自己是不是把这些话说得完整,他只是很愤怒,他甚至不是对身边的这个人愤怒,那是一种无力感,有一个声音对他说嘿伙计,你别当自己是什么超级英雄,你连面前这个人都救不了……
头再一次很疼,连什么时候在那个人的目光下恢复平静的都不知道。他们依旧就保持那样一个距离。那个人没有再笑,而是眯起眼睛看他。
“Cris,”话语像叹息般从他齿间流出来,“我预感,你会在这里很久,你会比来到这里的很多人都优秀,你会迎来很多人,你会送走很多人。你会见到和你一样出色的孩子,也会遇到我这样引援上的bug,”那个人用难得强硬的手势制止了他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反驳,“但是,你注定是最优秀的,你比那些所谓的竞争者都要持久,所以,你也会遇到很多很多很多的离别,这是无法避免的,你不能那么容易难过,这是上帝给我们每一个人的修行,你必须习惯。老实说,在马德里的日子我不止一次开始怀疑上帝的安排,是在考验我还是想毁掉我。我是不是在以前做错了什么事,才开始用那么多的苦难折磨我。”
“我说你能不能别……”
“然而我还是懂了,这是属于我的修行,上帝告诉我,我最好的年华已经过去了,我就该好好想想,如何体面地度过接下来的人生。”
“该死的这些到底是谁告诉你的!”
“是它……”那个人指向了自己的小腿,他看不到藏在长裤下的伤痕但是他知道,然后他看到那个人笑着笑着,笑得越灿烂眼底的泪光却越盛,“Cris,它很疼,我知道这很丢脸但是,真的,非常,非常疼。”
一种比任何一次受伤都要可怕的疼痛贯穿了他的身体,疼到他想去抱那个人都失去了力气。梗在喉咙里的呜咽几乎要裂开他的咽喉,好像再说一句话就会从那里奔涌出鲜血。
“Cris,我再提醒你一次,你必须做个不那么爱哭的男人。”那个人歪着头看他,像父亲望着自己不懂事的孩子,也像即将远行的情人盯着自己悲伤的爱人,“你除了变得更强,没有别的选择,太多的眼泪会让你看不清前路的。在你没有取得更多成就前,你的眼泪就是世人攻击你的笑话。Cris我知道这很寂寞,但是你不怕对不对?”
如果我连失去你都不怕了,这世上我还有什么是我可以惧怕的?他甩了甩头,却差点磕上旁边的墙壁,引得那个人又笑了。
笑得真是该死的好看。
“Kaka,我还有什么可以为你做的?”这大概是他今天吐出难得完整的句子。
那个人笑了笑,终于伸出手在他头上用力揉了揉,“你已经为我做够多了,谢谢。”
那种温暖只在他头顶驻留了那么几秒,暖得让人贪恋,然而那只手很快就缩了回去,还是保持那个距离,眼睛笑得像潭深水。
“Kaka,我可以抱下你吗?”离别的时刻真的很近了,他们还有时间可以浪费吗?
那个人还是笑得灿烂,歪过头,在墙上无意地蹭了下,“Cris,我也不想哭。”
距离登机还有那么一点点时间,他还有Marcelo跟那群人告别,乱哄哄的,他觉得自己的记忆在瞬间短路,飞机即将发动的声音震得他的牙根都在发麻。
最后的记忆,大概就是那个人先是抱了抱Marcelo,然后——
他被那个人紧紧抱在怀里,好像以前每次进球的庆祝一样,对了,那次进球以后的耳语是什么来着?其实那次是周围的欢呼声太大,他居然没听清。
然而这一次,在剧烈的头痛里他终于听清了:
“Cris,马德里对我来说美好的东西并不多,谢谢你,是最美好的一个。”
……
“我说……”
回程上他几乎一直在梦游,那句和低语一起印在耳侧的吻让整个人都恍惚了起来。直到负责开车的Marcelo这么叫他。
“什么?”他迷糊地看向驾驶座。
“如果有一天你离开马德里,我一定不会去送你。”
他一愣,紧接着一巴掌糊在Marcelo的脖子上,“说什么呢?我要在这儿养老的。”
Marcelo笑了笑,“那就好。”停了停,又对他说,“你要是还想哭,我不会介意的,甚至你可以换到后座上去,我看不到的。”
他的动作滞了一滞,然后抬手弄了下后视镜,“开你的车。”
Kaka,Cris不会再哭了。
不,从现在开始,马德里,不再有Cris。
(注*2009年11月,前德国队门将恩克因长期抑郁症的折磨,最终选择撞向火车结束自己的生命。)

因为避开了所有的新闻媒体,离开的日期也藏得好好的,从马德里离开的那天,他真的没有遇到一个人——为了不用见老佛爷,他连基地都没有去。Marcelo大概知道?不过他确实没来送他。
这很好,真的。
和那个人恢复正常联络大概就是一年前的事,自从那个人退役后觉得他开心了一些,“我的世界不该全部都是足球,我早该习惯普通人的生活。”
那个人告诉他,在他的自传电影上映的时候并没有第一时间去看,“我后来在家把画面投射到整面墙上,哇你的那张傻脸居然占据了我的一面墙!”
“你给我打电话就为了说这个?!”他在电话里大声地嚷嚷,“你为什么不夸我表现得不错?别忘了我退役后可是要进军娱乐圈的!”
“我的天Cristiano先生,你快饶了我吧!你的那张傻脸……还有除了在球场上你的肢体语言真的够僵硬的哈哈哈哈!”
“Ricardo我警告你!没人能这么嘲笑我的演技!你也不行!”
他对着电话那边大声地骂着,然后哈哈笑得几乎要从沙发上翻过去。他很开心,他喜欢听到那个人这样肆无忌惮的笑,这会让他想起在球场上的时候,那张笑的牙齿雪亮,眼角会裂出纹路却依旧漂亮的脸。
但是渐渐那个人不笑了,“Cristiano,我很抱歉。”
“什么?”
“我离开马德里那天,不该对你说那些,废话。”
“你说什么了?”
“……你演得的确挺烂的,但是孤独的样子,太完美了……”
Kaka,你说得对,我真的迎来又送走了很多人,我对他们每一个人都很好,但是我对他们每一个人也都不好。我只是喜欢把大家聚集在一起,然后远远地看着他们闹着,然后我知道他们迟早都要离开,眼泪再热都是虚伪的,不舍再浓都是无用的。没人会信霸道的、傲慢的、嚣张的Cristiano Ronaldo会真的为任何一个人难过。
这么多年,只有两年前在法国没有忍住哭泣,但是你说得对,在你没有任何成就前,任何一滴泪水都是别人嘲笑的理由。如果我的队友们没有拿下胜利、如果我们不是欧洲杯冠军,那一次我的眼泪就是全世界最大的笑话,飞到我脸上的蛾子就是嘲笑弱者的使者,我就是个被伤痛击败的废物、国家队的罪人、只会在俱乐部逞凶的绣花枕头……是的,当Messi因为失去美洲杯而哭泣时,那些人就是那么嘲笑他的。
电话在某个时刻响起,看到来电显示还是忍不住嘴角上扬。
“嘿Cristiano,你知道吗我在俄罗斯遇到了Mbappe,他还问我能不能再见到你,小家伙还想要你现在的签名。”
“Ricardo先生,你不用这么体贴,在我离开马德里以后立刻就联系我。”
“好吧,我知道你不沮丧。”
“不,我很沮丧。”
“……你还好吗?”
“……好,当然好!你说的很对,我就是很强,我通过了尤文的体检了,你看新闻了吗?我的身体是20岁的水平,喔!这比我之前说的23岁还要棒,我是谁,我是Cristiano Ronaldo,我无所不能!”
“Cristiano……”
“你看前几天的新闻对吧?他们都说我抢了世界杯冠军的头条,说真的我还真是觉得有点累了,所以尤文跟我说要做个欢迎仪式的时候我心里就说,嘿饶了我吧,我可是世界杯上的败将,我可不想在那种时候被人参观……”
“Cristiano——”
“哦对了我前几天又去中国了,嘿哥们我跟你说以后可千万别在夏天去北京,真的是该死的热——”
“Cris!”
话语被中断在空气里,呼吸声从话筒里清晰地传出。刚才隐隐发作的头痛居然因为这个许久没听到的称呼而突然消失,重缚在心头的绳子骤然崩断,有东西向眼眶排山倒海。
“Kaka……”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开始不自觉地发抖,“我,现在,也是皇马的弃儿。一个很贵的弃儿。”
“Cris……上帝给我们每个人都预备了一场修行,给强者也是一样。总有人爱你,这就够了。”
“但是早晚有一天会不爱我的,我知道。”
“你不是刚才说自己的身体是20岁吗?”
“Kaka,我一直在努力做一切事。但是我知道,有些事,如果我没有做到,是我真的做不到了。”
“Cris……”
无所不能的、伟大的、无所畏惧的Cristiano Ronaldo,怎么会因为看到即将卖掉的家门前、一件被烧毁的白色球衣就情绪失控呢?又怎么会被裹挟着发布主动离开的声明、只是为了能继续留在欧洲踢球?
他又为什么会在那一刻想起五年前机场上那张告诉他别哭的笑脸,那个说自己的弃子的人,他答应过的,他怎么可以脆弱?
“我没事,我只是偶尔需要发泄下你懂的……”他迅速调整自己的语气,然后在最短的时间里恢复平静。
“Cris,你刚才哭了?”
“……是不是又违反和你的约定了。”
“并不,我很高兴,我还是你信任的那个人。”
“我也很高兴,Kaka,你已经很久很久,没叫我Cris了。”
“……Cris,好运,意甲见。”
再有几天,就是要和新队友会和的日子。
没关系的,Cris,你一直那么强,那个人说过的话,都是真的,也必须是真的。
所以,就在刚才,那只是足球界的最强先生的——是的就是最强不听取任何反驳意见——最后一滴眼泪。
Kaka,这是我们,最后的秘密。
2018.7.24(新闻上说C罗已经办妥了在马德里的所有事务,包括卖房子,按之前的报道他应该在7月30日和尤文队友会和。
Cris,好运。)